谢停云看完,提笔回信。
她没有回那最后一句。
她只是在信末写道:
“女儿一切安好。请转告父亲,咳疾需忌寒凉,入夜后门窗要紧。周大家的阿毛若读书有天分,族中该多照应。”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兄长的嫁妆,女儿收好了。”
她将信封好,交给秦管事。
九月初三,江宁府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这场雨不大,却绵密,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湿的旧画。
谢停云站在廊下,看着这场雨。
晚雪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碧色的叶片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泪。
她伸出手,接了一掌雨水。
凉丝丝的,从指缝滑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砚走到她身侧,撑开一把油纸伞,举过两人头顶。
“入秋了。”他说。
“嗯。”
他看着那株晚雪。
“周师傅说,入秋后要控水,不能多浇。”
谢停云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告诉他,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控水、如何施肥、如何修剪。她也没有告诉他,每日清晨她都会蹲在树边,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颜色、每一寸土壤的干湿。
她只是与他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丝细细密密,敲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
沈砚忽然开口。
“北边的线头,彻底收网了。”
谢停云转头看他。
他望着雨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隆昌号总号查封,东家伏诛,账上所有往来名单都抄了。”他顿了顿,“当年那批货的去向,也查清了。”
谢停云等着。
“那批货,”他说,“是运往北边军镇的。隆昌号用沈谢两家的血仇做掩护,偷运军械、盐铁、粮草,换了十年军功。”
他转过头,看着她。
“当年那些死在两家血仇里的人,有一半是被他们挑拨、嫁祸、趁火打劫的。”
谢停云沉默。
她想起那夜密室里,他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她想起习武场旧木架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和旁边那行模糊的小字——
“爹,我会接你回家。”
她想起他说,追了十年,终于知道是谁了。
此刻,那十年的追索,终于有了结局。
“你……”她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沈砚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这十年,我一直在想,若有一天真相大白,我会怎样。是哭,是笑,是杀尽仇人,是告慰亡灵。”
他望着雨幕,声音很平。
“如今真的到了这一天,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一柄伞,隔开漫天雨幕。
雨声细密,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他说追了十年,如今真相大白,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是用十年时间,走完一条夜路。走到尽头时,天亮了,却发现那条路已经走完了,没有回头路,也没有继续走的路。
只剩下空。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九月初九,重阳。
谢停云一早便起了身。她对镜梳妆,换上那件月白深衣,发间簪着青玉簪,腕间套着羊脂玉镯。
今日她要去谢府。
不是归宁,是祭祖。
重阳祭祖,是谢家的大事。往年她都是以女儿的身份随父亲兄长一同祭拜。今年她是质子,本不该回去。
但谢允执来信说,父亲今年身子不好,想在重阳见她一面。
沈砚看了那封信,只说了一个字:
“去。”
他亲自送她到谢府门外。
谢停云下车时,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
“申时三刻,”他说,“我来接你。”
谢停云点头。
他松开手。
她转身,走进府门。
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