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风很大。
芦苇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并肩站在码头边,很久很久。
日影西斜。
谢停云忽然开口。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沉默。
“恨过。”他说。
“恨了十年。”
谢停云点头。
“我父亲也恨过沈家。”她说,“恨了十年。”
她顿了顿。
“隆昌号要的就是这个。”
沈砚没有说话。
她转头看着他。
“沈砚,沈谢两家的血仇,不是隆昌号一家的罪。那些年里,谢家杀过沈家的人,沈家也杀过谢家的人。每一笔血债,都有人真真切切地死,有人真真切切地痛。”
她顿了顿。
“这账,没法一笔勾销。”
沈砚看着她。
“那你想怎样?”
谢停云迎着风,望着那片疯长的芦苇。
“我八岁那年,你推开我,救了我一命。十六年后,我入府为质,你给了我断续草、铁钉、密室钥匙、藏书楼、晚雪、青玉簪。”
“这些,”她说,“不是债。”
她转过头,看着他。
“是你给我的。”
沈砚沉默。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她说,“只有一句话。”
他等着。
“沈谢两家的仇,我们这一代,也许解不了。”她说,“但下一代,下下一代——”
她顿了顿。
“总要有人开始走。”
沈砚看着她。
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坚定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那两个字——
回家。
父亲说的回家,不是回沈府。
是回人世间。
回到那个不用日夜提防、不用枕戈待旦、不用在芦苇丛里躲一整夜的人世间。
他父亲没有做到。
他大哥没有做到。
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很紧。
他想,也许他可以。
“……好。”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日暮时分,他们离开码头。
马车辚辚,驶回沈府。
谢停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砚骑马跟在车侧,隔着车帘,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七月三十。
距离那夜花厅,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恨他入骨,袖中藏着刀,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
四个月后,她与他并肩站在码头边,看着那片他躲了一夜的芦苇。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愿松开他的手。
回到沈府时,天色已黑透。
东角门外,秦管事提着灯笼候着。
见马车停下,他迎上前。
“谢小姐,砚少爷,晚膳已备好。砚少爷的院子还是停云居?”
沈砚下马。
“停云居。”他说。
秦管事应了一声,恭谨退下。
谢停云看着他。
沈砚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走进东角门。
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停云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温暖如豆。
院中晚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他们在院门外停步。
沈砚照例站在三尺外。
谢停云看着他。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她发间那枚青玉簪。
只一瞬,便收回。
“……进去吧。”他说。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他。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孤。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也是这样站在月洞门下,说“花落了,明年还会开”。
那时她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此刻她懂了。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沈砚。”她没有回头。
“嗯?”
“明年花开的时候,”她说,“你陪我一起看。”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晚雪花落在寂静的深潭:
“好。”
她走进庭院。
晚雪的枝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