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有人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推开。”
她转过头,看着沈砚。
“那个人手臂上有血,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砚沉默。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随父亲第一次来谢家码头。
父亲说,今日是去谈和的,让他跟着,不要多话,不要惹事。
他跟着父亲,穿过码头,走进一间仓房。
里面坐着几个谢家的人。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记得他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记得父亲抱拳行礼时挺直的脊背。
然后外面忽然起火了。
有人喊“走水了”,有人喊“有刺客”,仓房里乱成一团。
父亲护着他往外撤,刚出门,就被一支冷箭射中胸口。
他扑上去,被父亲一把推开。
“躲起来!”父亲吼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他跌跌撞撞跑进芦苇丛,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熄,喊杀声停了。
他正要探出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烟气呛得跌倒在地,仰面看着他。
远处有横梁在烈火中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将她推开。
横梁擦过他的手臂,剧痛,皮开肉绽。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冲回芦苇丛,死死趴着,不敢再动。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后来怎样了。
他只知道,那夜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十六年后,他在谢府花厅,当众吻了她。
她袖中藏着刀,抵在他腰间。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要报仇吗?我教你。”
那时他想的是——
是你。
原来是你。
谢停云看着他。
“你十六岁那年推开我的时候,”她说,“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摇头。
“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砚沉默。
后来。
后来他查了十年隆昌号的账,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他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被九爷抬回房里。
醒来时,九爷递给他一张纸条。
“少爷,谢家嫡女行笄礼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他接过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九爷为何要告诉他这个。
他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
谢停云。
停云。
霭霭停云,濛濛时雨。
他查过这两个字的出处。陶渊明的诗,写思亲。
他想,她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大约是想她做一个温婉贞静的女儿,在父母膝下承欢,嫁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他不知道她后来会变成这样。
会袖中藏刀,会孤身闯密室,会攀陡崖杀暗敌,会在暴雨中蹲在树下替他新栽的晚雪培土。
会在他追索十年、终于得见真相那夜,将那枚断续草放回他掌心。
会说“活了”。
会说“明年一起看”。
会说——
“我陪你。”
沈砚看着她。
日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镀上淡淡的柔光。
他忽然说:
“那年在花厅吻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停云的手微微一顿。
“我查了十年隆昌号,查了十年父亲之死的真相。每年那几日,我都会去祠堂,在父亲牌位前跪一整夜。”
他顿了顿。
“有一年跪得太久,晕过去。醒来时,九爷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你的笄礼日期。”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从那日起,”他说,“我便记住了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夜花厅见你,不是第一次见。”
“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见。”
谢停云听着。
河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习武场,他说——
“那年在谢家码头,推开我的人,是不是你?”
他说“是”。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承认那夜推开过她。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承认的,不止是那夜的推开。
是从十六年前那一眼起,便再也无法忘记。
她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