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陈默坐在亭子间那张用了七年的旧书桌前,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数字。窗外传来苏州河上货船的汽笛声,远处陆家嘴工地的机械有节奏地轰鸣,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此刻只有屏幕上那一条条缓慢变化的数字流。
上证指数低开213点,报105987。
成交金额显示1276万元。
这个数字让陈默微微皱了皱眉。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找到前一日的记录5月17日,周一,沪市成交额234亿元。而今天开盘五分钟,总成交还不到一千三百万。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全天成交额可能跌破20亿——这将是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以来,上海股市最冷清的一个交易日。
电脑旁边,摊开着一本《证券投资分析》,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书旁是一沓手绘的图表,用不同颜色的水笔标注着各种箭头、数字和简短的批注。最上面一张是上证指数的月线图,时间跨度从1990年12月开市到1999年5月。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区域1992年5月的1429点,1993年2月的1558点,1997年5月的1510点。这三个高点连成一条微微下倾的线,技术分析里管这叫“长期下降压力线”。
而当前指数,在这条线下方已经徘徊了整整二十三个月。
陈默的目光移到另一张图表上。这是他自创的“市场温度计”——将每日成交金额、上涨家数占比、涨停板数量、创新高个股数量等八个指标,分别赋予权重,综合计算出一个0到100的数值。低于30是“冰点”,30到50是“低温”,50到70是“温和”,70以上是“过热”。
今天早上开盘的数据,刚刚算出来217。
冰点中的冰点。
他拿起红色圆珠笔,在台历的5月18日这一页写下这个数字。往前翻,5月17日是234,5月14日是251,5月13日是286……数字一路向下,像一条滑向深渊的曲线。
这本台历是年初老陆给的。老话说“一九九九,天长地久”,可对中国股市来说,1999年的头五个月,只有无尽的阴跌和令人窒息的沉寂。台历的每一页都写满了这样的数字,有些旁边还有简短的注释“无量反弹,勿跟”、“破位,观望”、“利好不涨,危险信号”。
写完数字,陈默推开键盘,起身走到窗边。
亭子间还是那个亭子间,四平米,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屋内的陈设已经大不相同。七年前他刚住进来时,只有一张床、一个破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现在,桌上摆着两台电脑——一台看行情,一台查资料和分析数据。墙角立着两个文件柜,里面按行业分类存放着上市公司的年报、中报、招股说明书和研究报告。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图钉标记着他实地调研过的上市公司所在地上海、深圳、成都、青岛、武汉……
窗外的风景也在变。苏州河对岸,那片曾经是码头和仓库的荒地,如今已经立起几栋二十多层的高楼。更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每天都在刷新高度——金茂大厦即将封顶,那座设计高度420米、形如竹笋的建筑,将会是中国第一高楼。报纸上说,那将是“中国崛起的象征”。
但这一切,似乎都和股市无关。
陈默推开窗,三月的风吹进来,还带着些许凉意。楼下弄堂里,几个退休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收音机里放着沪剧《罗汉钱》。斜对面的烟纸店,老板娘正在整理刚到货的方便面。一切如常,仿佛没有人记得,马路那头曾经有个证券公司营业部,三年前那里人山人海,排队开户的队伍能绕街区两圈。
如今那个营业部还在,但玻璃门总是关着。陈默上周路过时特意看了一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打盹。行情显示屏依旧亮着,红绿数字无声跳动,但已经很少有人抬头看了。
“小陈,报纸!”
楼下传来邮递员的喊声。陈默应了一声,下楼取了报纸。厚厚一叠《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证券时报》,还有新创刊不久的《财经》杂志。他抱着报纸上楼时,在楼梯转角遇到了房东太太。
“哎哟,小陈,又是这么多报纸。”房东太太摇摇头,“我看你啊,天天研究这些,还不如去找个正经工作。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超市理货员,一个月八百块,包吃包住,多好。”
陈默笑了笑“谢谢阿姨,我再看看。”
“看看看,你都看七年了。”房东太太压低声音,“不是阿姨说你,你那些股票……还套着吧?要我说,割肉出来算了,找个稳定工作,攒点钱,娶个媳妇……”
“我明白,谢谢阿姨关心。”
回到房间,陈默关上门,把报纸放在桌上。他理解房东太太的好意。在这条弄堂里,他是异类。别人要么有固定工作,要么做点小生意,只有他,整天窝在房间里看电脑、读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