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环,下午三点。
交易大厅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上的数字不是跳动,是坠落——自由落体式的坠落。恒生指数从开盘的13000点一路向下,毫无抵抗,像一块被扔进深井的石头,只听见风声,看不见底。
13200……13000……12800……12500……
每一个整百点的关口被击穿时,大厅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像垂死病人的最后喘息。交易员们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没有人下单。买盘消失了,彻底消失了,屏幕上只有一片绿色的卖单,层层堆积,像雪崩前的积雪。
“抛……继续抛……”一个戴着耳机的交易员对着话筒喃喃,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异常清晰,“有多少抛多少……对……不计成本……”
他旁边的同事突然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戴上,继续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12400……12300……12200……
下午三点十分,恒生指数跌破12000点。单日跌幅超过12%。
有人开始哭泣。不是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他的电脑屏幕上,持仓市值在短短四小时内蒸发了三百万港币。
而这一切,通过卫星信号,实时传递到一千五百公里外的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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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上海四川北路证券营业部。
散户大厅里同样安静,但气氛完全不同。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大屏幕,但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庆幸、甚至幸灾乐祸的情绪。
大屏幕左侧是上证指数117633点,微跌08%。右侧是刚刚切进来的香港财经频道直播画面,恒生指数的数字还在往下掉。
“我的妈呀,香港跌成这样……”一个老太太捂着胸口。
“还是咱们a股稳。”她旁边的老头接话,“你看,才跌一点点。”
“那当然,咱们有国家管着,香港那是资本主义市场,随它跌去。”
“听说是什么索罗斯在搞鬼?那个外国佬真是坏!”
议论声渐渐大起来。人们指着香港的惨状,对比a股的“稳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为香港同胞担忧,又暗自庆幸自己身在a股。
中户室里,赵建国正在打电话,声音洪亮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对,李总,我就说嘛,a股没问题!中国特色!资金避风港!香港跌它的,咱们该涨还得涨……什么?您要加仓?好好,我给您推荐几只,深发展、长虹、陆家嘴都行……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信国家!”
他挂了电话,满面红光地转向陈默“听见没?大户都在加仓!小陈,你那系统还让你空仓呢?再不进场,黄花菜都凉了!”
陈默没接话。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上证指数分时图,中间是恒生指数实时走势,右边是他自己编写的“系统风险仪表盘”。
仪表盘上有六个指标,五个亮着红灯。
宏观经济风险红灯(东南亚金融危机蔓延)
市场估值风险黄灯(a股市盈率中位数42倍)
技术面风险红灯(上证指数跌破60日线)
资金面风险红灯(成交量持续萎缩)
政策面风险绿灯(暂无重大利空)
外部冲击风险红灯(港股暴跌)
综合评分76分(满分100分,越**险越大)。阈值设定超过70分,建议仓位不超过30%。
而他现在仓位是0%。
“建国,你真的觉得a股能独善其身?”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当然!”赵建国走到他旁边,指着屏幕,“你看这走势,明显有资金护盘。港股跌12%,咱们才跌08%,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股市是政策市,国家不会让它崩!”
“如果国家护不住呢?”
“怎么可能护不住?”赵建国笑了,“外汇储备一千多亿美元,经济增速全球第一,香港才多大点地方?再说了,咱们资本账户不开放,外资想进来不容易,想出去更不容易。索罗斯那套,在咱们这儿玩不转!”
他的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这也是营业部里绝大多数人的逻辑,甚至是很多券商分析师在报告里写的逻辑“中国特色”“制度优势”“资金避风港”。
陈默沉默地调出一个数据页面。那是他最近两周整理的中国经济对外依存度数据
1996年,中国出口占固定生产总值比重182%
对东南亚(含香港)出口占出口总额比重387%
外商直接投资中,港资+东南亚资本占比623%
这些数字用红色标出,下面有一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