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他曾经只看图形、不问缘由就买入或卖出的点。
“走吧。”小李轻声说。
他们离开休息区,走到厂区中央的空地上。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陈默心里却有些冷。
“小李,你在厂里做什么工作?”他问。
“我是技术科的,负责设备维护。”小李说,“不过我打算下个月辞职了。”
“为什么?”
“看不到希望。”年轻人看着远处的厂房,眼神迷茫,“厂子老了,设备老了,产品也老了。现在国外都是液晶显示,咱们还在做显像管。技术科想引进新生产线,报告打了三年,没批下来。钱都去哪了?不知道。”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陆师傅说你是做投资的。你说,这样的厂,值得投资吗?”
陈默被问住了。
值不值得?如果只看k线图,真空电子股价从1993年的15块跌到现在的4块,已经跌去四分之三,从技术分析角度看,可能超跌反弹。如果只看市盈率,现在不到10倍,看起来很“便宜”。
但当你走进工厂,看到空置的生产线,听到工人的抱怨,摸到积灰的库存——你还会觉得“便宜”吗?
“我不知道。”陈默诚实地说。
小李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我也不知道。但我只知道,如果我是老板,我不会把钱投到这里。”
参观结束前,王科长把陈默叫回办公室。
“看得怎么样?”他问。
“很……震撼。”陈默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想象中是什么样?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王科长点了根烟,“那是五年前。现在……你也看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小陈,陆师傅让我帮你,我就多说几句。看公司,不能只看报表。报表是过去的,是结果。你要看未来,就看这些——”他指了指窗外,“看生产线开不开,看工人忙不忙,看仓库满不满,看卡车进不进。”
“这些……比报表重要?”
“都重要。”王科长说,“报表告诉你发生了什么,这些告诉你为什么发生,以及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
他掐灭烟头:“比如现在,生产线开一半,工人没活干,库存堆成山。你觉得下个季度的报表会好看吗?”
陈默摇头。
“那股价呢?”
“可能会跌。”
“对。”王科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所以你们炒股的,应该多来厂里看看。别整天对着电脑屏幕,那上面的红绿线,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你今天看到的,有多少人会来看?我告诉你,一个都没有。那些基金经理,那些大户,他们宁愿花时间研究什么kdj金叉死叉,也不愿意坐一个小时公交车来厂区转转。为什么?因为累,因为麻烦,因为就算来了,也可能看不出什么门道。”
“但您看出来了。”陈默说。
“因为我天天在这里。”王科长笑了,笑容很复杂,“我闻得到机油味里的焦虑,听得见机器声里的疲惫,看得见工人眼神里的迷茫。这些,报表上不会有。”
中午十一点半,陈默离开真空电子三厂。
回程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但眼皮后面不是黑暗,而是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空置的生产线、堆满的仓库、工人疲惫的脸、小李迷茫的眼神……
这些画面和财报上的数字开始重叠。
存货14.7亿——堆成山的纸箱。
应收账款11.3亿——客户说“资金紧张,缓缓”。
应付职工薪酬0.8亿——工人只发了半个月工资。
净利润下降35%——生产线开一半。
每一个数字,都有了具体的形象,具体的声音,具体的气味。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陈默睁开眼睛。窗外,浦东的高楼大厦快速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耀眼夺目。那些楼里,有证券公司,有基金公司,有投资银行。里面的人穿着西装,喝着咖啡,看着电脑屏幕,用专业的术语讨论着“估值模型”“技术分析”“市场情绪”。
他们知道真空电子三厂里,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工人,因为只发了半个月工资,正在发愁孩子的学费吗?
他们知道技术科的小李,因为看不到希望,准备下个月辞职吗?
他们知道仓库里的那些纸箱,已经堆了一个月,可能永远也发不出去吗?
陈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股票的方式,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回到虹口区,已经下午一点。陈默没去营业部,直接回了亭子间。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里面是他收集的所有研究报告、年报、行业分析。最上面是真空电子的那份,他翻开来,找到财务数据摘要。
数字还是那些数字,但此刻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