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萨克第一次觉得,母亲说的“蓝天”,也许真的能触到。
他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两个人在小教堂里,对着神父说了“我愿意”。莉娅怀孕那天,她开心得像个孩子,在房间里转圈,说:“艾萨克,我们要有一个小艾萨克了!我们要告诉他,他的奶奶是从一个很遥远、天空很蓝的地方来的!”
艾萨克抱着她,听着她笑,听着她肚子里那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第一次觉得,母亲留下的那些沉重的声音,可以被这些新的声音覆盖。
他以为,他终于可以幸福了。
他太天真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艾萨克在外执行任务,那是守夜人总部指派的一次边境调查,要走三个月。临行前,莉娅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早点回来。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他,他爸爸是个英雄。”
艾萨克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等我。”
他走了。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永别。
两个月后,当他赶回帝都时,看到的是——
一把火烧过的废墟。
莉娅的父母跪在灰烬里,哭得撕心裂肺。
莉娅的遗体,躺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面目全非。
还有一封信,是她在最后时刻托邻居送出来的。
“艾萨克: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已经不在了。
那天来了一群人,说是‘清理不稳定因素’。他们说我的思想危险,说我的言论煽动底层,说要带我走审问。我争辩,我反抗,他们就……
孩子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我好疼,艾萨克。不只是身上,是心里。
但我最后想的,还是你。
你要活下去。要替我们的孩子活下去。要替妈妈活下去。
要去找那个人。带着妈妈的气息的那个人。他会来的。我相信。
替我,看一眼蓝天。
永远爱你的
莉娅”
艾萨克跪在灵堂前,握着那封信,一夜没动。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他的身体已经冻僵,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只有无尽的声音涌入脑海——莉娅最后的惨叫,孩子无声的哭泣,那些刽子手狞笑的声音,还有帝都无数角落里,无数个像莉娅一样被“清理”的人最后的绝望。
他听见了。他都听见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逃出来的年轻人告诉他,莉娅最后喊的是他的名字。她以为他会来救她。
他没有。
他没能来。
天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离开帝都。
去那个最黑暗、最危险、最需要光的地方。
灰港。
他要让那里变得更好。
他要让那些“被遗忘的人”,不再被遗忘。
他要让莉娅的牺牲,有意义。
他要等那个人来。
他要帮那个人,改变这个世界。
二十五年后,守夜人第七分部正式成立。
艾萨克·维恩,第一任分部长。
他站在新落成的分部大楼前,看着那枚齿轮环绕半睁之眼的徽章,心中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
妈妈,你看见了吗?这里,有光了。
莉娅,你看见了吗?我们的孩子没能活下来,但这里的孩子,以后会更安全一点。
一百年后,第七分部已经成为帝国东部最强的守夜人力量。灰港的犯罪率下降了一半,邪教组织被清剿了大半,失控者事件大幅减少。
艾萨克的名号,在灰港无人不知。
但他从不居功。每次表彰大会,他都把功劳推给部下。每次有新人牺牲,他都亲自写悼念信,送到家属手中。
一百五十年后,他的部下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跟他一起打拼的老人,大多已经牺牲或退役。只有他,还站在这里。
他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同伴,参加了一场又一场葬礼,写下了一封又一封悼念信。
他越来越孤独。
但母亲的话,莉娅的信,始终在他心中。
“等那个人来。”
“让他替我们,看一眼蓝天。”
他一直在等。
一百八十年后,第七分部已经成为整个守夜人体系中最受尊敬的分部之一。艾萨克·维恩的名字,被写进了教科书,被刻在了纪念碑上。
可他从不看那些。
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站在窗前,望着灰港的浓雾,一遍又一遍地问:
你在哪里?
那个人……在哪里?
两百年了。
你什么时候来?
三、回响之井: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