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百镑。
他抬起头,看向本森。老人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他读完信。
凯恩低下头,开始读信。
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措辞正式而克制:
“凯恩·莫雷蒂吾侄:
此前奥斯汀子爵来信,对你多有赞誉。近日又有几位朋友提及你的名字,言谈间不乏欣赏。作为莫雷蒂家的长辈,我甚感欣慰。
随信奉上的一百镑,是我个人对你的一点资助。你如今在守夜人那里做事,需要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这笔钱,你且收着,用于购置所需之物,提升自身之力。
守夜人是一条值得走的路,但并非唯一的路。你在那里站稳脚跟,积累经验,增长见识——这都是好事。将来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处,莫雷蒂家自会为你敞开大门。
此信由本森亲送,日后若有需要,可通过他联络我。
——埃德蒙·莫雷蒂”
凯恩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一百镑。
这不是资助,这是投资。甚至不是投资,是……定金。
但,他无法拒绝。
“将来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处”——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了。家族在他身上看到了价值,愿意提前下注,期待未来某一天能收回回报。
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抬起头,看向本森。
“本森先生,”凯恩开口,声音平稳,“埃德蒙老爷的信,我读完了。能否请教您一件事?”
“少爷请讲。”
“老爷信中说,‘将来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个没落分支的次子,能给家族出什么力?”
本森沉默了片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少爷,老仆只是个送信的,老爷的心思,老仆不敢妄加揣测。”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但老仆跟随老爷多年,多少知道一些——老爷看重的,不是少爷现在能做什么,而是少爷将来能成为什么。”
他将“将来”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凯恩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
“替我谢谢埃德蒙老爷。”他说,“钱,我收下了。信,我看完了。请转告老爷,我会……记住他的话。”
本森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
“少爷的话,老仆一定带到。”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凯恩脸上停留了一瞬,“少爷保重。臭水巷……不是久留之地。”
说完,他推门而出。那身黑色的礼服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只剩下楼梯吱呀的余音。
凯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楼下的人群,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一百镑的汇票,沉默了很久。
一百镑。
足够他过上比现在好的多的生活,足够他购置一批昂贵的晋升材料,足够他在那条晋升之路上,跨出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这笔钱的背后,是一条锁链。
“将来若有需要家族出力之处”——他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那一天到来时,他很难拒绝。意味着他今天收下的每一镑,都将变成未来的某一天,必须偿还的债。
他可以选择不收。可以把这张汇票撕碎,告诉本森:莫雷蒂家的孩子,不需要这种“资助”。
但他没有。
因为他需要这笔钱。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变强,为了活下去,为了在那些将他视为棋子的势力面前,终有一日能成为执棋的人。
骨气只在该展示时展示。
他将汇票小心折好,收入贴身口袋,和怀表放在一起。
表壳冰凉,汇票温热。
指针依旧停在11:59。
两天后,凯恩出现在“渡鸦集市”。
这是灰港市地下世界最著名的黑市之一,藏匿于老城区一片废弃仓库的深处。入口需要穿过三家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店面,走过两条被垃圾和老鼠占据的巷道,最后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昏暗的煤气灯下,数十个摊位依次排开。摊主们或穿着破旧的长袍,或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兜帽,沉默地坐在自己的货物后面。货物五花八门——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刻满符文的骨头、闪烁着诡异光芒的水晶、以及无数凯恩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气味。那种气味浓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杯被污染的汤。
凯恩压了压帽檐,向深处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那个熟悉的摊位——“影子商人”。
摊主依旧穿着那件褪色的灰色长袍,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一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他看到凯恩走近,目光微微一动——那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