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帘子被掀开,婉容示意棠宁进来。
棠宁深吸一口气,走近内殿。
殿内药香氤氲,满是清苦。
淑妃侧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
唯有一双眼睛,温润平和,看过来时并无审视,倒像静湖微澜。
“来了。”
她声音有些虚浮,说完又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唇:“一路辛苦了。”
棠宁依礼问安,垂首立在下首。
她能感觉到淑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思索。
“抬起头来。”淑妃说。
棠宁抬眼,正对上淑妃的视线。
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在本宫这里,不必太拘束。”
“谢娘娘。”
棠宁坐下,背脊依旧挺直。
淑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陛下既将你托付给长春宫,你安心住下便是,外头的事,自有本宫担着,只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地看着棠宁。
“宫里人多眼杂,不比外头自在。你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本宫这病体,护得住你一时,未必护得住你一世。”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无情,却反让棠宁心下稍安。
比起虚伪的客套,这样的坦率更显实在。
“奴婢明白。”棠宁低声应道。
淑妃似乎想再说什么,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袭来。
她偏过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耸动。
婉容连忙上前拍抚,端了温水伺候她饮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宫女有些惊慌的通报:“娘娘,贵妃娘娘来了!”
淑妃蹙了蹙眉,咳嗽暂歇,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她看了棠宁一眼,随即对婉容道:“请贵妃娘娘外殿稍候,本宫更衣便来。”
婉容应声出去。
淑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到棠宁面前,低声道:“你且去内室避一避,无论听到什么,莫要出来,莫要出声。”
棠宁心头一紧,点头退入相连的暖阁内室。
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外殿很快响起环佩叮当之声,一道娇亮却不失威仪的女声传来,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
“姐姐这长春宫的药味,真是老远就闻见了,妹妹来探病,没打扰姐姐静养吧?”
“贵妃妹妹有心了。”
淑妃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
“本宫这病反反复复,倒劳你惦记。”
“姐姐说的哪里话。”
柳贵妃笑着坐下,茶盏轻碰的声响传来。
“咱们姐妹一场,自是应该的,说起来,妹妹今日来,倒真有一事想求姐姐。”
内室里,棠宁屏住了呼吸。
“哦?妹妹但说无妨。”淑妃语气不变。
“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贵妃语调轻松,仿佛在说今日的天气。
“听闻陛下从宫外送回了个人。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哪需他亲自过问?妹妹想着,钟粹宫地方宽敞,人手也足,不若将人交予妹妹照料,也好替陛下和姐姐分忧,省得搁在姐姐这病中,徒添烦扰。”
棠宁回来时,披着斗篷,旁人自是没看到她容貌的。
萧玦不想节外生枝,才暂时将她安置在长春宫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可这人要是到她手里,不出两日就得香消玉殒了。
外殿静了一瞬。
随即,淑妃轻轻咳嗽了两声:“妹妹消息灵通,确有其事,陛下仁厚,让人暂寄于长春宫。”
“不过,人是陛下亲自交托的,去留与否,本宫也不敢擅专。妹妹若实在有心,不若亲自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姐姐这是不肯给妹妹这个面子了?”柳贵妃的笑意淡了些。
“妹妹言重了。”淑妃的声音透出几分疲惫。
“非是不给面子,实是皇命难违。陛下既未发话,本宫若随意将人交出,岂非辜负圣意?妹妹向来体贴圣心,当知其中轻重。”
棉里藏针,以皇命相抗。
柳贵妃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笑意已有些发冷。
“姐姐句句不离陛下,倒是忠心可鉴。也罢,既然是陛下之意,妹妹自然不敢强求。只是姐姐病体未愈,还要费神照料新人,妹妹瞧着都心疼。”
“钟粹宫的大门随时为姐姐开着,若觉吃力,随时送来便是。”
“妹妹好意,本宫心领了。”
又几句不痛不浮的寒暄后,环佩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内室里,棠宁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掌心一片湿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