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容后再议。”李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努力维持着平静,“太后慈悯,朕心甚慰。然祖宗法度,自有章程。今日论功行赏,当以朝臣为主。退朝。”
回到紫宸殿侧殿书房,李弘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杜恒一人。他再也维持不住朝堂上的镇定,脸上泛起潮红,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他们这是要得寸进尺!”李弘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其中的怒意,“救灾有功,朕自然感念!可这功劳,难道是母后一人之功劳?
朝廷诸公,户部、工部、兵部,还有地方官吏,难道未曾出力?如今倒好,成了逼朕让权的借口!‘称制’?他们怎么敢提!”
杜恒安静地站在一旁,等李弘发泄完,才缓缓道:“陛下息怒。那王御史所言,虽有过激之处,却也代表了朝中一部分人的看法。太后娘娘此次救灾,行事果决,虑事周详,成效卓着,天下有目共睹。有此声望,有人趁机建言,不足为奇。”
“连你也这么说?”李弘猛地转身,盯着杜恒,眼中满是血丝和疲惫,“杜师,你也觉得,母后比朕更适合坐在这龙椅上?”
杜恒迎上李弘的目光,神情平静而郑重:“陛下,臣从未如此认为。陛下乃天子,是君。太后是母,是辅。此次救灾,陛下统筹全局,定下大略,调配各方,太后则于细务处查漏补缺,快速应急。
这正是母子同心,各展所长,方有如此佳绩。百姓感恩,感的是天家仁德,是陛下与太后同心同德,岂会分彼此?陛下若为此等言论自乱阵脚,甚至与太后生隙,才是亲者痛,而令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快。”
李弘喘着气,胸口起伏。
杜恒的话有理,但他心中的那根刺,却拔不出来。他想起父皇那个“机器”的比喻,想起自己试图安插亲信被驳回,想起朝堂上那些若有若无的、投向慈宁宫的目光……
“陛下,”杜恒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试探,“太后声望正隆,此时若逆其锋芒,恐于陛下声名有损,亦非孝道。然则……”
他顿了顿,见李弘看来,才继续道:“然则,太后终究是太后,年事渐长,此次为救灾事,想必也殚精竭虑,甚是辛劳。陛下身为人子,当体恤母亲。不若……以‘孝’和‘体恤’为名,请太后移驾温泉宫静养一段时日。
温泉宫地处骊山,风景佳胜,温汤宜人,最是养人。一则,可让太后好生将息,颐养天年;二则,陛下亦可时时探望,以全孝心。且太后暂离朝堂纷扰,安心静养,于凤体,于天家和睦,岂不两全?”
请太后去温泉宫“静养”?
李弘的目光闪烁起来。温泉宫是皇室离宫,环境幽静,远离洛阳。
让母后去那里“静养”,表面上是尽孝,让她远离政务烦劳,实际上……不就是让她暂时离开政治中心吗?而且是以“孝”和“体恤”的名义,让人难以反驳。
这似乎……是个办法?既能缓和目前因太后声望过高带来的压力,又能让自己有更多空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杜恒,在他转身后,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睑。
与此同时,慈宁宫内。
慕容婉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密报,呈给了正在翻阅各地谢恩表的武媚娘,以及坐在一旁悠闲品茶、把玩着那个蒸汽机小模型的太上皇李贞。
“娘娘,太上皇,这是随第一批急赈队伍北上的女官,通过特殊渠道送回的密报。”
慕容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除灾情外,她们留意到,蔚州、云州等地,有个别地方官吏,在发放朝廷后续运抵的赈灾粮秣时,有克扣分量、以次充好,甚至虚报冒领的迹象。
虽不普遍,但确有其事。这是涉事官员的名单,以及初步查到的证据。”
她将一份写满小字的纸笺放在案上。
武媚娘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秀美的眉毛微微挑起,嘴角泛起一丝冷意:“果然,再大的天灾,也挡不住有些人的贪心。”
李贞放下手中的小模型,接过名单看了看,目光在其中某个名字上停留片刻,轻笑一声:“呵,这个蔚州刺史……朕记得,他夫人的娘家,跟那位最近很爱给陛下‘进谏’的韩王李元嘉,走得挺近?”
慕容婉垂首:“太上皇明鉴。此人之妻,是韩王妃的远房表妹。去岁韩王寿宴,此人曾专程从蔚州赶来洛阳贺寿,在韩王府盘桓数日。”
武媚娘看向李贞。
李贞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语气平淡:“水浑了,泥鳅就喜欢蹦跶。让他们先蹦跶着。这把名单……收好。该用的时候,自然有用。”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多宝阁上那个蒸汽机模型的小小飞轮,飞轮缓缓转动起来,带动着细小的连杆和活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