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还各打五十大板,警示了货主和双方的不当之处。最后暂扣货物作为“抵押”,更是确保判决执行的巧妙手段。
冯掌柜和陈掌柜听完,心中滋味复杂。这个结果,没有完全满足他们任何一方的全部诉求,但似乎又都给了些交代,堵住了他们的嘴。
想挑刺,似乎也难,狄仁杰的判决依据的是明明白白的契约条款和双方都承认的行规,对海运的鼓励也是引用朝廷明令,对民生的考量更是冠冕堂皇。
两人只得躬身领判:“谨遵大人判罚。”
退堂之后,出了刑部衙门,冯掌柜脸上那点强装的恭敬立刻消失了,对身边的亲信低声冷哼:“狄阁老这是和稀泥!偏帮那些守旧之辈!咱们的海船更快更省,这是大势!
他们那些老牛破车,早该被淘汰了!朝廷光知道口头鼓励,真遇到事,还是想着稳住那些苦力!”
陈掌柜那边,脸色也不太好看,对同伴叹道:“判是判了,这次货是保住了。可长远呢?海船越造越大,跑得越来越快,咱们陆路漕运的饭碗,眼看着就要被砸了。
狄阁老让他们来议新规,怕是迟早要割咱们的肉去喂他们。朝廷……唉,朝廷眼里,终究是税赋和新鲜玩意更重要。”
两拨人各自悻悻离去,表面的纠纷暂时压下,但那股暗流,却在平静的判决下涌动得更加隐蔽而激烈了。
狄仁杰将详细的审断经过、判决依据及双方反应,写成条理分明的奏报,呈送内阁。
柳如云仔细看完,将奏报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明哲。赵明哲快速浏览一遍,苦笑道:“怀英兄处理得已是滴水不漏,于法于理于情,都挑不出大错。但这心病,怕是没除。”
柳如云手指轻轻点着案几,沉吟道:“明哲兄说的是。狄公依法而断,平息了眼前争讼,可根子上的问题没解决。海运势大,成本渐低,挤压陆路漕运利益是必然。
光是判个案,让他们行会自己议规矩,怕是议不出个子丑寅卯,最终要么是弱势一方继续被侵夺,要么是强势一方被拖住后腿,于国于民都不是长久之计。”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看来,光是断案还不够。此事,归根结底是朝廷政策、产业变迁带来的利益调整。
户部与工部,恐怕得尽快会同有司,拿出一个长远的水陆联运协调章程,对漕运、海运的份额、定价、税费乃至风险补偿,做一个全局性的规划。”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还有,对那些确实因海运兴起而受到冲击的陆路相关行当、州县,如何引导其转型,或者提供必要的补偿、安置,也需有细则。
否则,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此类纠纷只会越来越多,愈演愈烈,今日是香料,后日可能就是丝绸、瓷器、茶叶,终成祸乱之源。”
赵明哲深以为然,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首辅所言极是。下官回去即召集僚属,并会同工部、漕运司、市舶司,着手调研草拟。此事关乎南北商路安定,数十万人生计,确需未雨绸缪,早日定下章程。”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庆福宫。李贞正在暖阁里,看着内侍省新送来的秋猎苑囿图志,武媚娘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尚功局呈报的、关于今年宫内用度节俭的条目。
听完慕容婉低声禀报了狄仁杰断案的结果以及柳如云在内阁的应对之言,李贞将手中的图志放下,笑了笑,对武媚娘道:
“婉儿,媚娘,你们看,如云这丫头,是越来越有宰相之才了。她没仅仅停留在判案对错上,而是看到了案子背后的国计民生。”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狄仁杰依法办事,判得公允,这是术。如云能由此想到立法定规、疏导利益,这是道。术可解一时之争,道方能定长久之安。”
武媚娘也放下手中的册子,微笑道:“如云心思缜密,总揽全局,确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只是此事牵涉甚广,南北世家、新旧行当、地方利益,盘根错节,真要拿出个稳妥章程,怕是不易。”
“不易也得做。这不仅仅是商事,更是民心向背。”
李贞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海运是未来,不能不扶持;可陆路漕运关联无数升斗小民,也不能不管。处理好了,是朝廷调度有方,泽被天下;处理不好,就是动乱的引子。
告诉如云和明哲,让他们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但务必周详稳妥,多听取各方声音,尤其是底层船工、脚夫、小商户的声音。章程未出之前,可让狄仁杰那边,对类似纠纷,暂依此例判决,先稳住局面。”
“是,妾身稍后便让人去内阁传话。”慕容婉轻声应下。
李贞重新拿起那本秋猎图志,翻到标注着猎场地形和营地区位的那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仿佛在规划着一次普通的家庭出游,只是口中说的话,却与眼前的图志毫无关系:
“对了,秋狩的事,让内侍省和千牛卫抓紧准备。孩子们,也该出去透透气,跑跑马了。整天在宫里听着这些官司算计,没得把心眼听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