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福宫的暖阁内,却因着地龙烧得旺,暖意融融,熏笼里淡淡的苏合香与茶香氤氲在一处,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李贞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新译的西域地理图志,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武媚娘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手里虽拿着针线,目光却有些飘远,时不时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枝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容婉侍立在侧,安静地烹着茶,紫砂壶嘴冒出袅袅白气。
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良久,李贞放下书卷,目光转向武媚娘,开口道:“媚娘,安宁的婚事,朕思前想后,觉得那陆文远,可以托付。”
武媚娘手中针线一顿,抬起眼看向李贞,柳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她将针线插回绷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里带着迟疑:“太上皇,安宁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那陆文远,妾身也知他品性不错,有些实学。可说到底,他出身寒微,如今即便擢升,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学院员外郎……
天家贵女,下嫁一介寒门工匠之后,这……门第悬殊也太大了些。日后,怕是要惹来无数非议闲话。安宁在夫家,恐怕也难以立足,要受委屈的。”
她的担忧溢于言表。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女儿能嫁得风光,一生顺遂无忧。公主下嫁,历来不是高门显贵,便是功臣之后,最不济也是清贵文臣,哪有嫁与一个毫无根基的工学院博士的道理?
即便那人品性才华再好,在这门第森严的世道里,也难免步履维艰。
李贞从软榻上起身,走到武媚娘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李贞便用自己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着。
“媚娘,”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沉稳,“你我这大半辈子走过来,见过的虚名浮利,高门恩怨,难道还少吗?那些所谓的钟鸣鼎食之家,内里是锦绣还是荆棘,你我不清楚?”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武媚娘的手,继续道:“安宁的性子,你我最是清楚。她不像寻常贵女,喜欢那些华服美饰、宴饮交际。
她心里装的是星辰运转的道理,是电光石火的奥秘,是那些常人眼中‘奇技淫巧’的乐趣。她慕的是真才实学,求的是知音共鸣,而非虚荣浮华。
那陆文远,人品端方,心思纯净,于格物一道有天赋肯钻研,更重要的是,他能懂安宁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能容她继续醉心于此。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有共同的志趣,这比什么高门第、万贯财,都要紧。”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李贞掌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
每次安宁从工学院回来,说起那些旁人听来枯燥无比的电学实验、星图推演,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便会迸发出平日里罕见的光彩,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那样的安宁,才是真正快乐的。
若真将她嫁入一个规矩森严、看重门面、认为女子只能相夫教子、安分守己的高门大户,以安宁的性子,只怕用不了多久,那眼里的光就会黯淡下去,如同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儿。
“再说,”李贞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冷锐与傲然,“朕还在,朕的女儿,谁敢给她气受,谁敢轻慢于她?门第低些又如何?
朕抬举他,他就是驸马都尉,是朝廷新贵。朕的女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比什么都重要!这点,你要对朕,也对安宁有信心。”
他顿了顿,将之前暗中考察陆文远的种种,包括赵明哲的评价、狄仁杰详尽的调查报告、慕容婉的观察,以及自己亲眼所见,一一细细说与武媚娘听。
末了,他道:“此子心性质朴,家中父母亦是本分良善之人。家风清正,比许多高门内里的腌臜,不知干净多少。他母亲甚至担忧儿子攀附高枝招祸,可见是个有骨气、明事理的人家。
安宁嫁过去,或许没有泼天的富贵,但至少能得自在,得尊重,能与夫君琴瑟和鸣,钻研她心爱之事。为人父母,所求的,不就是儿女一生平安喜乐,心有所依,情有所归吗?”
李贞说着,望向武媚娘的眼睛,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回忆的悠远:“媚娘,你记得前汉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吗?后人多诟病其私奔,却忘了他们为何能成佳话?
无非是‘知音’二字。相如一曲《凤求凰》,文君便敢夜奔,所慕者,正是其才华,是其懂得。我们安宁所求的,不也正是这样一个能懂她、惜她的知音人吗?
至于门第富贵,有朕在,难道还会让女儿受穷困之苦?朕已打算,让工学院将电学独立设科,好生扶持。陆文远有此平台,凭他的才学和勤奋,将来前程,未必就比那些靠着祖宗荫庇的纨绔差。”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最初的忧虑、抵触,渐渐变得柔和,继而泛起一丝复杂的水光。她想起自己当年,以先帝才人身份,在感业寺青灯古佛的岁月,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