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稍显特别的是,其母在得知儿子似乎与宫中的公主殿下有所牵绊后,曾忧心忡忡,私下对老邻居叹息,并焚香祷告,喃喃自语“只求我儿平安康健,专心学问,莫要去攀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富贵高枝,平白招来祸患”。
看到这一条,李贞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武媚娘道:“是个明白的妇人。知道齐大非偶,高处不胜寒。可怜天下父母心。”
武媚娘轻叹:“是啊。她怕儿子卷入是非,本宫……”她顿了顿,改了口,“我们又何尝不怕女儿所嫁非人,所托非良?但安宁那孩子,你是知道的,看着温顺,心里却有主意。她既喜欢那些,又能与那陆文远说到一处去……”
“光说到一处不够。”李贞摇头,“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得看看其人品心性,是否表里如一。”
于是,在一个冬日下午,李贞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褚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只带了两名同样穿着便服、精悍内敛的侍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庆福宫,来到工学院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市。
他在一家可望见工学院侧门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看似悠闲地品茗看街景。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工学院侧门走出一个穿着蓝色工学院博士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是陆文远。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并未注意周围。
他快步走到街对面一家专卖木工工具和材料的铺子前,与站在门口的一位头发花白、手臂粗壮的老工匠交谈起来。
李贞的位置,恰好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陆文远将木匣打开,里面似乎是一些精巧的金属零件。他指着其中一个,对老工匠道:
“刘师傅,您看这个黄铜卡榫,我按您说的法子淬了火,硬度的确上去了,但韧性似乎差了些,用在那个往复连杆上,怕是用久了会脆裂。您可有别的方子?或者,换种材料?”
老工匠接过零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咂咂嘴:“陆博士,您这要求高啊,又要硬,又要韧,还要耐磨……寻常铁料、铜料怕是难两全。除非用百炼钢,或者掺点别的金属试试,但那造价可就上去了,工艺也复杂。”
“造价稍高些无妨,先做出样品,验证可行性最重要。”陆文远认真道,“刘师傅,您见识广,可否帮我琢磨琢磨,哪种合金或许合适?或者,咱们在结构上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规避这个弱点?我画了几个草图,您看看……”
他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在铺子前的台阶上展开,与老工匠蹲下身,指指点点讨论起来。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争辩几句,气氛热烈而专注。
陆文远全程神情认真,对老工匠执礼甚恭,一口一个“您看”、“请教”,全然没有“博士”面对工匠的架子。那老工匠显然也习惯了与他这般交流,畅所欲言。
李贞在茶楼上,静静地看着。他看到陆文远在寒风里蹲了将近两刻钟,直到与老工匠初步商定了一个试验方案,才小心地收好图纸和零件,起身向老工匠郑重道谢。
离开时,他下意识地回头,将自己刚才坐过的一个小马扎顺手挪回铺子檐下靠墙的位置,摆放整齐,然后才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快步走回工学院。
“倒是个细心知礼的。”李贞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对侍卫低声道,“走吧,回府。”
回到庆福宫,李贞将今日所见,连同赵明哲、狄仁杰、慕容婉提供的各方面信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一个勤奋、专注、有天分、待人诚恳、心思纯良、家世清白、母亲明理、且与女儿有共同志趣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起来。
晚膳后,他与武媚娘在内室暖阁中说话。李贞手中把玩着那枚黑曜石扳指,缓缓道:“陆文远此人,朕暗中查访了这些日子。
赵明哲赞其务实,狄仁杰查其家世清白,慕容婉观其品行端正,朕今日亲眼所见,其人心性纯良,专注学问,尊师重道,不慕虚荣。是个实心眼的做学问的人。”
武媚娘为他续上热茶,静听下文。
“门第是低了些,”李贞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但本朝选才,原也不全看出身。他父母俱是良善本分之人,家风清正,这比许多高门大户内里的龌龊,要干净得多。人品贵重,方是根本。
安宁那孩子,性子看着柔顺,内里却自有丘壑。她喜欢的那些星象电光,诗词歌赋,在寻常高门子弟眼中,怕是‘奇技淫巧’、‘不入流’。嫁给那些人,她不会快活,只怕终日相对无言,郁郁寡欢。”
他看向武媚娘,目光平静:“跟着陆文远,或许清贫些,没有驸马都尉的显赫,但至少,她能继续钻研她喜欢的东西,能与夫君有说不完的话,分享探索之乐。
或许比嫁给那些膏粱子弟,关在锦绣牢笼里,更得自在欢喜。我们做父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