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期筛选些无关痛痒的地方民情简报、工部寻常工程进度、或是礼部关于明年春祭的筹备方案,整理成册,恭恭敬敬地派人送往慈宁殿,美其名曰“请母后指点,以备咨询”。
慈宁殿那边,武媚娘也总是温和地收下,偶尔批注几句无关宏旨的建议,再原样送回,双方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面和谐的“母子论政”模式。
李弘甚至觉得,自己这番应对颇为得体。既全了孝道名声,又巧妙地将母后的关注范围限制在了一定的框架内。
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真正的朝务中,在首辅柳如云及诸位阁臣的辅佐下,处理各项政事,感觉手中的权柄似乎也握得紧了些。
然而,就在他稍稍松下一口气,以为与父皇母后这场无声的博弈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平衡时,一记来自庆福宫、看似温和却力道千钧的重拳,毫无预兆地击碎了他这份短暂的错觉。
这一日,紫宸殿常朝后,首辅柳如云并未如往常般即刻返回内阁值房,而是被内侍引着,径直前往了太上皇府的外书房。
书房内,李贞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庭院中一株在寒冬中仍顽强挂着几片残叶的老梅。他今日只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常袍子,未束玉带,背影显得有些闲适,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
“臣妾柳如云,参见太上皇。”柳如云步入书房,敛衽行礼。
“来了,坐吧。”李贞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坐下。“如云,近来朝政繁巨,你与内阁诸位,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柳如云在椅上端坐,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贞。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袍,因有孕在身,官服是特制的宽松款式,但依旧一丝不苟。她知道,太上皇单独召见她,绝不会只是闲话家常。
李贞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新朝气象,万象更新。弘儿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但有些事,光有冲劲还不够,需得立下规矩,方能长久。皇室,乃天下表率。皇室的一举一动,用度开销,在百姓眼中,便是朝廷的风向。”
柳如云静静听着,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朕近来翻阅旧档,偶见前朝旧事,颇有感慨。”李贞的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谈论一件寻常事务,“内库之设,本为供奉宫闱,赏赐勋戚,体现天家恩泽。
然若管理不善,或滋生奢靡,或沦为私蓄,甚或……被近幸小人借以牟利,损及圣德。此非细事。”
他看向柳如云,目光清澈而直接:“朕思虑再三,觉得皇室用度,关乎天下观瞻。内库收支,亦需明晰审计,立下章程,以防微杜渐,以彰节俭美德。此事,关乎皇室家事,亦关乎朝廷体统。
朕欲将原由皇帝直辖、内侍省掌管的皇室部分产业,如几处主要皇庄的岁入、东南市舶司对皇室特供货物的抽分成例等,账目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协理。
皇帝保留最终批准用印之权。具体审计细则、流程,由你户部牵头,会同相关有司拟定,务求严谨周密,经得起查验。
皇太后昔年曾协理晋王府中馈,于账目一道,颇为精通,由她把关,朕放心。你意下如何?”
柳如云的心微微一沉。内库,看似只是皇帝私人的小金库,远不及户部掌管的国库庞大。
但它代表的,是皇帝可以不受太多制约、自由支配的财源,是皇帝施恩赏赐、笼络近臣、甚至进行一些不便通过朝廷明账操作的事务的重要工具。
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意味着皇帝在这方面的自由裁量权将受到极大限制。
每一笔较大的开销,都可能需要经过另一双眼睛的审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力,是皇帝体现个人意志和恩宠的重要手段。
然而,太上皇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节俭”、“表率”、“防微杜渐”,每一个词都站在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上。
而且,他明确表示这只是“审计监督权”,皇帝保留“最终批准权”,程序上似乎只是增加了一层审核,并未完全剥夺皇帝权力。
更关键的是,此事交由她这个首辅兼户部尚书来具体执行,走的是朝廷正规程序,而非宫内私下安排,显得“公事公办”,合理合法。
柳如云迅速权衡着。她立刻明白了太上皇的深意。这是在用制度性的安排,实质性分割皇帝的财权,进一步加强武媚娘对皇室、乃至对皇帝本人的影响力。
而自己,被推到了执行者的位置。她能反对吗?以什么理由反对?反对皇帝父亲关心皇室用度节俭?反对首辅该为朝廷体统完善制度?
“太上皇思虑周全,臣妾深以为然。”
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