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贞点点头,脸上笑意加深了些,似乎对柳如云的“深明大义”很满意,“你办事,朕向来放心。细则务必周密,可参照户部对地方州府钱粮的监察审计之制,因地制宜。
所需人手,可从户部、御史台择选老成持重、精通算学之吏员充任,归入皇太后协理此事的名下。记住,此举非为掣肘,实为保全。
皇帝富有四海,然四海之财,皆民脂民膏。内库用度清,则天下知陛下之德,近臣知恩出上意,而非幸进之门。此乃为君父者,对嗣君的一片爱护之心。”
“臣妾明白,定当谨慎办理。”柳如云起身,躬身领命。
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便通过正规渠道,以内阁公文的形式,送达皇帝李弘的案头。
同时送到的,还有户部根据柳如云指示,参照地方财政监察制度草拟的、厚达数十页的《内库收支审计监察暂行细则》,以及一份近五年来内库主要收支项目的对比数据简表。
李弘是在两仪殿正殿批阅奏章时,接到这份文书的。起初,他并未太在意,以为又是某项寻常的制度改革提议。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审计监督之权移交皇太后协理”以及“超过五百贯之赏赐或非例行支出,需皇太后用印附议,方得皇帝批准动用”等关键条款时,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握着文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席卷全身。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仿佛胸口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内库!审计权!移交母后!还需用印附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
这哪里是什么“审计监督”、“完善制度”?
这分明是父皇挥起一把名为“节俭”、“表率”的华丽铡刀,毫不留情地,将他这个皇帝手中一项至关重要的财权,硬生生割去了一大块!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无可指摘的理由,通过内阁正式程序!
他之前那些“以孝为名”的小把戏,在父皇这记釜底抽薪的重拳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父皇甚至没有亲自来对他说,而是通过内阁,通过柳如云,用最正式、最合法的方式,告诉他:你的权力,我可以给你,也可以分走。而且,分得让你哑口无言。
“父皇……您这是……”李弘喉咙发干,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
愤怒、屈辱、震惊、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目光掠过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方他用了多年的端砚,石质细腻,墨池深润,是他开蒙识字不久后,父皇赏赐的。
彼时父皇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弘儿要好生读书,将来做个明君。”言犹在耳,此刻听来却无比讽刺。
“明君?哈哈……朕算什么明君?朕连自己的内库都看不住!”李弘猛地抓起那方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砚台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漆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他明黄的袍角染上大片污渍。
他胸膛起伏,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失态与悲愤:“父皇!您这是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啊!您就这般……信不过儿子吗?!”
吼声落下,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殿门外传来内侍惊慌忐忑的声音:“陛、陛下?您……可安好?”
这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李弘。
他猛地停住脚步,看着满地狼藉的墨汁和砚台碎片,看着自己袍角的污渍,又抬眼望向殿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
不行,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见,更不能让人传出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迅速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所取代。
他背对着殿门,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朕无事。不小心打翻了砚台。进来收拾干净。”
“是,是。”两名内侍低着头,小跑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理。
李弘走到御座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收拾。当内侍要将那最大的几块砚台碎片扫走时,他忽然开口:“碎片……给朕留下。”
内侍一愣,连忙将几块较大的碎片捡起,用布巾包了,小心翼翼地呈上。
李弘接过那个小小的布包,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对收拾完毕、躬身待命的内侍冷冷道:“今日殿内之事,若有半字外传,惊扰了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