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她刚以女子之身进入户部观政时,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刁难、非议,那些“女子岂能理政”、“不过是王爷的玩物”的窃窃私语,仿佛又潮水般涌来。
但她背脊挺得更直,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冷冷地注视着崔构。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后那些同样在努力挣脱枷锁的女子,为了太上皇李贞推行新政的信念,也为了这个正在艰难转型的帝国。
“其二,”崔构见柳如云沉默,以为其心怯,气势更盛,继续高声抨击,“柳如云执政以来,倒行逆施,与民争利,败坏学风,动摇国本!
其主导之《限田令》,假借‘抑制兼并’之名,行掠夺商贾之实!我朝自先帝以来,鼓励工商,海贸兴盛,方有今日国库充盈。
如今商贾稍有积蓄,欲置田产以保子孙,柳氏便悍然以法令夺之,此非过河拆桥、杀鸡取卵为何?此令若行,天下商贾寒心,货殖停滞,国库岁入从何而来?此乃动摇富国之本!”
他话锋一转,又指向科举之争:“更有甚者,柳氏与赵敏、狄仁杰等沆瀣一气,力主扩大‘明算’、‘明法’乃至什么‘器械营造’之专科,欲使匠作胥吏之流,与读圣贤书之进士同列朝堂!
此乃败坏士习,动摇治国之根本!士子竞逐锱铢奇巧,何人还肯潜心经义,探究圣人之道?近日西市匠人失业聚集,怨声载道;宫中公主不安于室,出入工学院与匠人为伍,有失体统……
凡此种种乱象,根源何在?皆在柳氏以一己之私,蛊惑圣听,操弄权术,致使新政偏颇,民怨滋生,朝纲紊乱!其背后,未必没有……”
说到这里,崔构故意停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御座后方闭目养神的李贞,虽未直言,但“某些势力”、“操弄朝政”的影射之意,已昭然若揭。
与他联名上奏的几位官员,包括因“废帝案”被罚俸降职、心怀怨望者,以及两位暗中代表富商利益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他们或附和崔构,或从其他角度补充攻击,言辞激烈,将近年来工坊推广导致的失业问题、朝中“实学”风气上升、乃至一些执行中的偏差,全部归咎于柳如云。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支持新政的官员怒不可遏,纷纷出言驳斥。反对者则引经据典,奋力反击。
双方从政策利弊吵到祖宗成法,从现实数据争到圣人之言,紫宸殿瞬间变成了嘈杂的市集。年轻的天子李弘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声音却被淹没在声浪中,脸色渐渐发白。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一直沉默立于班首的柳如云,动了。
她没有高声喝止,也没有惊慌失措。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步伐沉稳。然后,她转向御座,向皇帝、太后、太上皇方向,躬身一礼。动作从容,仪态无可挑剔。
当她直起身,转向喧嚣的朝堂时,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份卷宗。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激愤的崔构等人,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看跳梁小丑般的嘲意。
“崔侍郎,”柳如云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弹劾本官,罪名有二。本官今日,便在这朝堂之上,与你,与诸位同僚,一一分说。”
她先举起手中卷宗:“你言本官‘牝鸡司晨’,凭宠幸居高位。好,本官便与你论一论,何为‘宠幸’,何为‘高位’。”
她翻开卷宗,“自本官执掌户部,至今七年又四月。永兴元年至今,国库岁入,比七年前同期,增长几何?崔侍郎可知?”
崔构一怔,他哪记得具体数字。
“增长一倍有余。”柳如云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其中,工商税赋占比,从三成不足,增至近五成。河北、河南两道,去岁新建官民合办工坊一百三十七处,新增织机、铁器、民具等货物价值,折合铜钱逾千万贯。
洛阳至太原铁路一期贯通,两地货运时间缩短七成,商税激增。此乃户部有案可查之实绩。此为一。”
“边军改制,新式军械配发,军饷、粮草、抚恤,户部从未短缺分毫。去岁对吐蕃用兵(小规模冲突),军费开支百万贯,户部三日内调拨完毕,未加百姓一分赋税。此为二。”
“近年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户部支出亦远超往年,然国库依旧充盈,旧库积存陈粮得以轮换。此为三。”
她每说一条,便看向崔构,目光如电:“崔侍郎弹劾本官‘凭宠幸’,却不知这国库岁入、边军用度、民生福祉,可否算得本官这‘妇人’些许微末之功?
若这算‘宠幸’,那这‘宠幸’的根基,是账册上实实在在的数字,是边关将士手中的利刃精甲,是百姓田中多收的三五斗粮食!而非后宅枕席之间的私语!”
她顿了顿,不给崔构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你言《限田令》‘与民争利’,动摇富国之本。本官问你,何为民?天下亿兆农户,靠田地吃饭穿衣者,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