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流”的奇技淫巧,甚至“举止有失分寸”的流言,渐渐在后宫一些年长守旧的宫人、嬷嬷,乃至某些思想古板的低阶妃嫔中传开。
只是碍于李安宁是嫡长公主,又是武太后爱女,无人敢当面置喙,但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终究是免不了的。
这一日,武媚娘在慈宁殿处理完宫务,一位服侍她多年的老尚宫,借着递茶的机会,隐晦地提了几句:“太后娘娘,公主殿下近来常去工学院,勤学好问,原是好事。
只是……那工学院毕竟多是男子,且鱼龙混杂。公主金枝玉叶,总有些……不大妥当。老奴听闻,那位陆博士,与公主殿下……似乎探讨学问时,颇为亲近。这……人言可畏啊。”
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了老尚宫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让老尚宫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武媚娘淡淡道。
老尚宫行礼退下。武媚娘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女儿近来的变化,她岂会不知?
李安宁眼中越来越亮的神采,谈起那些“电”、“磁”时罕见的兴奋与专注,她都看在眼里。作为母亲,她欣慰于女儿找到了真正热爱的事物,那光芒甚至比女儿弹出一手好琴、画出一幅好画时更加夺目。
但同样作为母亲,作为这个帝国的太后,她不得不考虑更多。公主的身份,世俗的眼光,男女之防,还有那个陆文远……女儿似乎对他,有了超越“博士”与“学生”的情愫。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请公主来。”
不多时,李安宁来了。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眼睛清澈明亮。她向武媚娘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武媚娘让宫女都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她看着女儿,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宁儿,你近来常去工学院,与那位陆博士探讨学问,可还顺利?”
李安宁似乎早有预料,神色平静,甚至主动在母亲脚边的绣墩上坐下,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母后,女儿知道您想说什么。”李安宁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宫里的流言,女儿也听到一些。女儿与陆博士,清清白白,日月可鉴。我们在一起,只是钻研那些电、磁之理,记录数据,验证猜想。
他教我识图、计算、做实验;我与他分享古籍记载,讨论异同。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脸颊微微泛红,但目光毫不躲闪:
“但是……母后,女儿觉得,在工学院那间摆满奇怪器物的屋子里,与陆博士他们一起,为了弄明白一个小小的火花、一次微弱的偏转意味着什么,而争执、思考、验证……比在宫里绣那些永远绣不完的花,弹那些千篇一律的曲子,赴那些言不由衷的宴席,要有意思千百倍。
女儿……女儿喜欢这样。喜欢那些看似无用、却仿佛藏着天地至理的知识,喜欢那种一点点揭开未知面纱的感觉。和陆博士在一起讨论这些的时候,女儿觉得……自己是真的活着的,不是一件摆放在精美笼子里的摆设。”
她望着母亲,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母后,您和父皇,不是一直希望我们兄弟姐妹,都能找到自己想走的路,做有用的人吗?女儿的路,或许不在深宫,不在后宅。
女儿想继续学下去,想弄懂那些‘电’到底是什么,它能做什么。女儿……想成为像陆博士那样,真正懂这些学问的人。求母后成全。”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女儿的话,心中震动,一时无言。
她看着女儿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如同星子般璀璨坚定的光芒,那光芒甚至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了那些在困境中依然不肯认命、奋力搏杀的岁月。只是女儿选择的战场,比她当年更为奇特,也更为纯粹。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窗外,秋日的夕阳给宫殿的飞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