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骄傲,有担忧,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痛楚。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儿子汗湿的发梢,用突厥语低声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旋律悠长而略带苍凉的草原战歌。
那是她幼时,母亲在帐幕边哄她入睡时常唱的歌谣,歌里唱的是勇敢的猎人、奔驰的骏马、和天边永不消散的白云。
李骏安静下来,听着母亲用他熟悉的语言哼唱。他虽然出生、长大在洛阳,汉语说得比突厥语流利,但母亲偶尔的突厥语低吟,总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和力量。
哼唱完一小段,金山公主停下,从自己颈间解下一个用彩色丝线编织、有些陈旧却保存完好的小护身符,小心地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点点深褐色的、看起来像是泥土的东西,然后又将护身符仔细戴回李骏脖子上。
“这是……”李骏好奇地看着母亲指尖那一点点泥土。
“这是来自我们突厥草原的泥土,是母亲离开家乡时,偷偷带在身边的。”金山公主的声音很轻,用汉语说道,目光却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现在,母亲把它分一点给你,缝在你的护身符里了。
无论你将来走到哪里,变成多么了不起的英雄,都不要忘记,你身上流淌的血液,一半来自这片生养你、给予你勇武体魄的土地。要像草原上的雄鹰一样,飞得高,看得远,但也要记得归巢的路。”
李骏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母亲话语和动作中那份沉甸甸的情感。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似乎多了点分量的护身符,重重点头:“嗯!骏儿记住了!”
庆福宫,水榭。
李贞斜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程务挺递上来的、关于此次北衙禁军子弟月度考核的评述简报,其中重点提到了李骏的表现。武媚娘坐在一旁,正用小银剪子修剪着一盆秋海棠的枝叶。
“骏儿这小子,不错。”李贞将简报递给武媚娘,嘴角带着笑意,“骑射三箭皆中靶心,步战勇猛,得了头名。程务挺那石头脸,难得夸人,这次倒是给了‘勇烈过人,璞玉可雕’八个字。”
武媚娘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也露出笑容:“毕竟是金山妹妹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草原的骁勇。程大将军亲自指点,是他的造化。”
“勇烈是像他娘,也像我年轻时候。”李贞端起旁边的温茶喝了一口,语气转为思索,“不过,程务挺说得对,光是勇不行,还得有脑子,明是非,知进退。璞玉需雕琢。
这小子,心气高,想学他程伯伯、薛叔叔那样马上取功名,是好事,但也得让他明白,仗不是那么好打的,功名不是光靠砍人头就能换的。”
“王爷的意思是?”
“程务挺建议他多读史书,尤其是前代将帅的得失,这建议很好。”
李贞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另外,我看旦儿那孩子,心思缜密,好谋略,虽然身子骨弱些,不喜舞刀弄枪,但对兵事器械,似乎颇有些想法。
赵敏前些日子还为了科举的事,把他整理的那本《古今良将巧思录》悄悄塞给我看。”
他看向武媚娘,眼中带着一丝促狭和深意:“明日,让旦儿也去校场看看,不是去练,就是看看。或许,他能从另一个角度,给骏儿那满脑子冲锋陷阵的小子,一点不一样的启发。一文一武,一勇一谋,若能相济,才是好事。”
武媚娘放下银剪,拿起细棉布擦了擦手,闻言笑了起来,眼波流转:“王爷这是要效仿古之圣王,让兄弟们各展所长,互为臂助了?只是孩子们还小,心思单纯,未必能领会王爷这番深意。”
“领会不了,就慢慢教。”李贞躺回去,望着水榭外开始泛黄的荷叶,“总比让他们一个只知蛮干,一个闭门造车强。咱们这江山,将来要靠他们兄弟一起守着。光有刀把子,或者光有笔杆子,都不行。”
水榭内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过残荷的细微声响。武媚娘拿起简报,又看了一遍关于李骏的评语,目光落在“璞玉可雕”四个字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