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关于科举取士的争论还在继续,清流们引经据典的激昂和陈词,与狄仁杰那句“君子不器”的诘问,形成了某种僵持。
年轻的皇帝李弘在御书房里,对着父皇留下的“自己拿主意”的吩咐,以及赵敏、狄仁杰、柳如云的奏章,还有那本弟弟李旦手抄的《古今良将巧思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既感受到变革的迫切,也体会到了守成势力的厚重。
然而,在远离朝堂喧嚣的工部下属“格物工学院”深处,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引经据典的辩论,只有铁与木的摩擦,齿轮与连杆的咬合,蒸汽喷涌的嘶鸣,以及年轻学徒们专注的呼吸和低声讨论。空气中弥漫着木屑、铁锈、油脂和煤烟混合的独特气味。
工部尚书赵明哲捋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站在一架几乎有两人高、结构异常复杂的旧式提花织机旁,眉头紧锁。
这架织机使用了复杂的“多综多蹑”提综系统,需要技艺极其娴熟的织工,手脚并用,配合默契,才能织出预先设计好的繁复花纹锦缎。效率低下,对工人要求极高,培养一个熟练工需要数年时间。
随着蒸汽动力的推广,工部一直在尝试改良各类生产工具,这提花织机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它的运作逻辑依赖大量人工判断和协调,很难简单地用蒸汽动力粗暴替代。
“老胡,还是不行?”赵明哲问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手指粗壮布满老茧的老工匠。胡师傅是织造世家出身,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是摆弄这些复杂织机的行家。
胡师傅摇摇头,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更深了:“赵尚书,难。蒸汽力大,但呆笨。这提花的花本,每一根经线的起落都有顺序,差一丝,花纹就乱了。用蒸汽直接拉,力道控制不好,不是断了经线,就是提综顺序全乱套。
试了几种连杆和凸轮的法子,都不成,太复杂,容易坏,还不如人手脚来得灵巧。”他叹了口气,“除非……除非能让这机器自己‘记住’该提哪几根线。”
“自己记住?”赵明哲若有所思。
这时,一个略显稚嫩但清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尚书,胡师傅,学生或许有个想法。”
赵明哲和胡师傅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蓝色棉布短袍、腰间系着工具袋、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污的少年站在门口,正是越王李贤。
他今年十一岁,身材在同龄人中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一双眼睛格外清亮有神,此刻正紧紧盯着那架庞大的织机,手指无意识地在工具袋的皮革表面上划拉着什么。
赵明哲眼睛一亮,招手道:“贤公子来了?快过来看看。你上次说的那个‘差动齿轮’的想法,我让人试着做了个小模型,有点意思。”
李贤快步走过来,先是对赵明哲和胡师傅认真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就粘在了织机上,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绕着织机慢慢走了一圈,时而蹲下查看底部的踏板(蹑),时而踮脚观察顶部复杂的综片和花本装置。
李贤的手指偶尔在某个榫卯或连杆关节处轻轻敲击、拨动一下,侧耳倾听声音。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
胡师傅是知道这位小王爷的“癖好”的,也不以为怪,反而眼中露出几分期待。这位越王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喜欢泡在工学院和将作监,尤其痴迷各种机巧结构。
别人家的王爷在读书习武、结交名士,这位倒好,整天跟工匠们混在一起,刨木头、锉铁件、画图样,手上经常带着小伤口和洗不掉的墨渍、油污。
但偏偏他在机械方面的悟性奇高,许多老工匠琢磨很久的难题,他往往能提出些意想不到却又直指关键的思路。
“不能全盘改。”李贤观察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确定,“这织机的‘多综多蹑’系统,是几百上千年来匠人心血的结晶,本身已经很精妙。问题在于,它太依赖操作者的记忆和手脚协调。”
他走到织机一侧,指着那一排排控制不同综片提升的踏板(蹑):“胡师傅,一个熟练工,需要记住每一梭该踩下哪几个蹑,顺序和力度都不能错,对吧?”
“对,一点不错。”胡师傅点头,“这得靠长年累月的练习,形成‘手感’和‘脚感’。”
“那如果我们做个东西,帮织工‘记住’这个顺序呢?”李贤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迅速从工具袋里掏出炭笔和一小叠裁切整齐的硬纸片——这是他随身携带用来画草图的东西。
他蹲下身,将纸片铺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蒸汽机提供稳定的大力量,用来拉动主轴,代替织工脚踩的力量。但我们不用蒸汽直接控制每一片综,那样太复杂。”
他用炭笔在纸上画出一个大圆,代表主轴,又画出几个小圆,用线条连接。“我们在主轴上,安装几组不同齿数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