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云也再次开口,语气缓和却坚定:“陛下,狄尚书、赵尚书所言,并非要废经义,而是主张在经义取士为主干之余,增设专科为枝叶,使人才之树更加繁茂,足以荫蔽国家各方所需。
国子监、各州府学,仍当以经义为本。然朝廷取士,渠道可稍广,以适应时势。譬如前隋首创科举,本就是为了打破门第,广纳贤才。如今时移世易,贤才之标准,亦可稍作变通,以期实用。”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年轻的皇帝李弘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既觉得赵敏、狄仁杰、柳如云说得在理,国家确实需要懂实务的官员,又觉得守旧派们维护“祖宗成法”、“士人风骨”的言辞也似乎无可指摘。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珠帘之后。
珠帘后的武媚娘,始终沉默着,未曾发言。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
朝会最终未能就此议题达成一致。李弘有些疲惫地宣布此事容后再议,便退了朝。
散朝后,李弘单独留下了首辅柳如云,揉着太阳穴问道:“柳相,今日之事,您看该如何处置?赵尚书、狄尚书所言,似有其理。然礼部诸臣之虑,亦非全无因由。”
柳如云微微欠身,从容答道:“陛下,治国需才,才各有专,此乃确论。经义根本,不可动摇,此亦为共识。如今之争,在于‘专才’与‘通才’之比重,及‘专才’之地位。
臣以为,可酌情增加‘明算’、‘明法’等科录取名额,于吏部授官时,明确其可任职之部门,如户部、刑部、工部、将作监等需专门学识之司署,并定其升迁考功之特别条例,使学有所用。
至于‘器械营造科’,或可先于将作监及兵部下属工坊内,设特科考选,选拔现有匠户及低阶官吏中之优异者,授以职衔,观其后效,再议是否纳入常科。如此,既补实务之需,又不过分冲击经义取士之主体,或为稳妥之策。”
李弘听了,思索片刻,觉得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既能解决部分急迫需求,又不至于立刻引发朝堂剧烈对立。
“柳相思虑周全。只是……具体增加多少名额,专科出身者待遇如何确定,仍需仔细斟酌。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他叹了口气,“明日,朕去向父皇请安时,也请示一下父皇的意思吧。”
“陛下圣断。”柳如云躬身。
当晚,庆福宫,李贞的房间,灯火通明。
李贞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装帧朴素的手抄册子,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武媚娘坐在他对面,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年幼的辽东郡王李毅做的小褂。
“这个赵敏,”李贞忽然轻笑一声,将册子递给武媚娘,“你看看,为了她那‘器械营造科’,可算是费尽心思了。这册子,是旦儿那孩子整理的吧?”
武媚娘接过册子,翻看几页,只见里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自春秋战国以来,直至本朝,诸多名将兼通器械、工巧的案例。
从公输班、墨子,到韩信制沙盘、诸葛亮造木牛流马、马钧制指南车,再到本朝李靖对骑兵装备的改良,苏定方对攻城器械的运用……
每一条后面,还附有简单的评注,点明其对于当时战事的助益。字迹略显稚嫩,但抄录认真,评注也颇见思考。
“是旦儿的笔迹。”武媚娘也笑了,将册子放回案上,“这孩子,定是听他母亲念叨多了,上了心。倒是个有心的。”
“何止是有心。”李贞拿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这是变着法儿给他娘找佐证呢。看来赵敏是铁了心要推动此事。
狄仁杰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君子之器’的议论,怕是也憋了许久。柳如云倒是稳得住,提出的法子,是渐进的路子。”
“他们说的,都在理。”武媚娘停下针线,看向李贞,“机器要人开,铁路要人修,账目要人算,案子要人断,军械要人造……光会读圣贤书的君子,确实不够用了。
只是,动科举,便是动天下读书人的根本,阻力不会小。今日朝堂上那几位老臣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李贞点点头,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君子不器’……这话本身没错。可若人人都只求做那‘不器’的君子,这国谁去治?事谁去做?
难道真靠空谈仁义道德,就能让蒸汽机自己转起来,让铁路自己铺出去,让边境自己安宁?”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意,也有一丝了然,“说到底,还是‘利’字作祟。经义取士,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区分于胥吏匠人、维持清贵地位的屏障。
如今要开专科,提高这些‘杂学’、‘末技’的地位,甚至让匠户、胥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凭此获得官身,他们自然要跳脚。这比《限田令》动了富商的田地,更让他们难受。”
“那你打算如何?”武媚娘问。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