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的轰鸣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也带来了新旧生产方式更替时的阵痛。单纯的赈济或压制,并非治本之策。
就在他们紧急商议,试图为那些被时代车轮暂时抛下的人们寻找一条出路时,一个更为深远、也更为根本的矛盾,正伴随着财富的重新分配,在帝国的另一个领域迅速发酵、显现。
洛阳南郊,洛水之畔,一片名为“锦绣川”的沃土。这里水渠纵横,土地肥沃,出产的稻米和果蔬,历来是供应洛阳城和附近行宫的佳品。
往年此时,田间应是农人忙碌,准备春耕的景象。然而今春,锦绣川靠近官道的大片良田,却显得有些异样。
田埂上插着簇新的木桩,上面挂着“陈记”、“隆昌号”、“四海货栈”等字样的小木牌,取代了原来刻有“王家庄”、“李家庄”等姓氏的界石。
田间偶尔能看到几个短衣汉子在丈量土地,却不见往日耕种的自耕农身影。
附近村落的茶寮里,几个老农打扮的人愁眉不展地围坐,唉声叹气。
“老张头,你那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当真卖了?”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问对面闷头抽烟的老者。
被称为老张头的老者,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火星四溅,声音苦涩:“不卖咋整?‘隆昌号’的刘管事,开价一亩地比市价高出三成!现钱,当场点清!
我儿子在城里木器行当学徒,眼看要说亲,正缺一笔钱。我那地,累死累活一年,刨去种子、赋税,能剩下多少?卖地的钱,够在城里盘个小铺面,让儿子有点基业了。”
“唉,话是这么说。”另一个老汉接口,“可地是咱庄稼人的根啊!卖了地,咱以后吃啥?指望城里那铺面?万一赔了……”
“赔不赔的,总得试试。”老张头叹口气,“再说了,不卖也不行啊。你没见隔壁李家庄的李老四?他家那三十亩地,被‘四海货栈’看上了,死活不肯卖。结果怎样?
人家不知走了什么门路,县里忽然就说他家田契有问题,要重新勘验,还说他家历年积欠了水渠修缮钱!硬生生逼着他低价转手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这帮子奸商!原先不过是些贩货跑船的,如今仗着给朝廷修铁路、开工坊,赚了几个臭钱,就来祸害咱们庄稼人!”
黝黑老汉愤愤不平,“他们懂什么种地?买了地去,还不是租给佃户,收更高的租子?或者干脆囤着,等价钱更高了再转手!苦的还是咱们!”
“谁说不是呢!听说城里那些做大买卖的,都在抢着买地,尤其是洛阳、汴州这些好地方的田地。价钱一天一个样!原来那些有地的老爷们(中小地主),要么也扛不住高价卖了,要么就跟他们争,听说还闹出过官司!”
类似的场景,不仅发生在洛阳近郊。
山东青州,一处盛产丝绸的庄子,本地一个传承数代的缙绅家族,正与来自登州的海商巨贾陈家,为争购毗邻的五百亩桑田闹得不可开交。陈家开出的价码,让缙绅家心动不已,但祖产又不愿轻易放手。
河北真定,一处临近官道的熟地,被经营铁器发家的山西商人看中,欲建一处货栈和车马行,与世代居住于此的几户自耕农发生冲突,商人疑似买通里正,在丈量土地上做了手脚。
土地,这个农耕帝国最根本的财富象征和稳定基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在工商业中迅速膨胀起来的新富阶层手中集中。资本的洪流携带着蒸汽机带来的巨额利润,开始猛烈冲刷旧有的土地占有格局。
这既挤压了原有自耕农和中小地主的空间,也开始触动那些依靠土地收租和地位的传统世家的利益,更埋下了失地流民增多的隐患。
庆福宫的书房里,李贞正在听柳如云禀报近期户部汇总的田亩交易情况。巨大的书案上摊开着数卷文牍和图表。
柳如云今日穿着正式的绛紫色官服裙裳,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插着一支简洁的玉簪,脸上脂粉淡施,眉眼间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
她指着图表上一条陡峭上扬的朱红色曲线,声音平稳清晰:“陛下请看,这是永兴元年至今,洛阳、汴州、郑州等河南府核心五州,非农户,主要是无官身、无世爵的工商富户。
他们购置上等田产的交易宗数和总亩数,去年比前年增加了三倍有余,今年开春至今,势头更猛。交易均价,也被他们抬高了近五成。”
她又指向另一份文牍:“这是各地报上来的田产纠纷案卷,近三个月,涉及富商豪贾强买、巧取,与本地农户、中小地主争讼的案子,比去年同期多了十七起。山东、河北、乃至淮南,皆有呈报。”
李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图表那刺眼的红色曲线上,没有立刻说话。
“工商兴利,富国强兵,是国策。这些年,朝廷放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