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紫宸殿。
李弘轻轻吁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些,这才感觉到内里的中衣已被一层薄汗浸湿。这第一次主持处置如此重大事宜的朝会,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心力交瘁的考试。
“陛下。”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李弘转过头,只见新任内阁首辅、户部尚书柳如云并未随众臣退出,而是留在了殿中,此刻正微笑着看向他。
柳如云年过三旬,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此刻虽穿着深紫色的一品尚书官服,头戴进贤冠,但眼神柔和,不像朝堂上那些老臣般令人紧张。
“柳相。”李弘忙坐正了些。对这位身兼内阁首辅和户部尚书的“柳姨”(私下称呼),他素来亲近且尊重。
他知道柳如云能力极强,是父皇的得力臂助,也是母亲(武媚娘)的闺中密友。
柳如云走近几步,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如同长辈关切子侄:“陛下今日初次临朝听政,便能有如此定力,处置得当,实乃万民之福。”
李弘脸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柳相过誉了,多是依循旧例,仰赖狄卿、程卿等诸位臣工尽力罢了。”
“陛下不必过谦。”柳如云笑了笑,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正事商议的意味,“逆案处置已毕,朝局初步安定。然则,前些时日的风波,终究是延误了不少国事。
如今乱局初平,百废待兴,尤其是几件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急需陛下与内阁同心协力,速定章程,方能不负太上皇所托,不负天下黎民所望。”
李弘神色一正:“柳相所言极是。不知当前最紧要者为何?”
“首推两事。”柳如云伸出两根手指,清晰说道,“其一,便是贯通洛阳至幽州的‘京津铁路’二期工程。此路关乎北疆防御、物资转运与商旅往来,乃国之命脉。
之前因逆案牵涉部分督办官员及钱粮,这些工程几近停滞。如今需尽快清理积弊,重派得力干员,拨付钱粮,务必在明年开春后加速推进。”
“其二,乃是各地官营工坊、新式农具及织机的推广事宜。去岁拟定的在河南道、河北道增设三十六处官营织造工坊、推广新式纺纱机、改善矿冶之法等章程,亦因人心浮动、地方官员观望而进展迟缓。此事关乎国库岁入、百姓生计,不可再拖。”
柳如云侃侃而谈,显然对此早有成算:“此外,漕运疏通、黄河部分河段堤防加固、乃至各州县蒙学增扩等事,亦需尽快重新提上日程。千头万绪,皆需陛下定夺,内阁执行。”
李弘听得认真,心中那股刚刚因处置完逆案而稍松的弦,又悄然绷紧了。他知道这些才是真正的治国之要,远比处置几个逆臣复杂和漫长得多。
他望向殿门外,远处隐隐传来将作监方向试验工坊里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声,那声音沉闷而有力,象征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全新力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柳如云,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太相称的郑重:
“柳相所言,皆是急务。朕年少识浅,于具体政务尚需学习。明日……不,今日午后,便请柳相召集内阁诸位大学士,于政事堂详议,尽快拿出条陈,朕再与太上皇商议定夺。”
柳如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躬身道:“陛下勤政,实乃社稷之幸。臣遵旨,这便去安排。”
看着柳如云行礼后退出大殿的干练背影,李弘再次将目光投向殿外。秋日的阳光明亮,照耀着巍峨的宫阙。他知道,坐上这个位置,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那日复一日、千头万绪的治国理政,那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无数暗流,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返回后殿,稍事休息,以应对午后的内阁会议。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中带着压抑愤怒的器物碎裂声,仿佛隔着重重宫墙,隐隐约约,极其微弱地,传入他的耳中。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西内上阳宫的方向。
李弘的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与此同时,上阳宫,一处僻静的偏殿内。
曾经的皇帝,如今的顺阳王李孝,披散着头发,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单,赤着脚站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他面前,是满地狼藉。笔墨纸砚、茶杯花瓶,凡是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扫落在地。
尤其是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裂成几块,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在光洁的地面上蜿蜒流淌,宛如一道道绝望而扭曲的泪痕。
殿内侍立的两名年轻内侍,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李孝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本清秀的脸庞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虽然被圈禁在此,消息闭塞,但方才,还是有负责采买的小宦官,偷偷将今日大朝会上对“逆党”的处置结果,含糊地告诉了他。
削爵!圈禁!流放!杖毙!
每一个字,都像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