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了望前方巍峨的太极殿,又迅速看了一眼走在前方的父亲的背影,然后定了定神,跟在李贞身后半步,迈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稍有些紧,但很快调整过来,变得平稳而坚定。两侧的百官垂下目光,躬身行礼。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肃立的百官队列,踏上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太极殿。
李贞的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朝会。
李弘则微微抿着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表情,不让内心的紧张泄露分毫。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期待的,好奇的,甚至是复杂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步入太极殿,殿内更加庄严肃穆。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芒。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早已拟好的、由宗正寺和内阁联名奏请、李贞最终“俯允群臣所请”的立新君诏书,以庄重悠长的声调开始宣读。
诏书中盛赞皇长子李弘“自幼聪敏,仁孝性成,勤学好问,克己复礼,有君人之度”,在“国本动摇,神器乏主”之际,“天命攸归,人心所向”,故“遵祖宗成法,顺臣民之望”,立其为新帝。
诏书宣读完毕,乐声再起。
在赞礼官的指引下,李弘先向列祖列宗牌位行祭告礼,上香,奠酒,诵读祭文。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朗悦耳,虽偶有一丝紧绷,但总体平稳流畅,完成了这庄重而繁琐的仪式。
然后,他转身,面向御座。
李贞此时已退至御阶一侧,与内阁重臣们站在一起。
他平静地注视着儿子,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目光深处,有一丝极为复杂的微光一闪而过。是欣慰?是期许?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知。
李弘在御阶下站定,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赞礼官的高唱和庄重的礼乐声中,他迈步,踏上了那九级丹陛。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尽力维持着稳定。他能感觉到背后父亲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下方文武百官那沉甸甸的注视。
这九级台阶,仿佛比他过去十五年走过的所有路都要漫长。
终于,他站到了御座之前。那宽大、冰冷、雕刻着无数龙纹的椅子,近在咫尺。他转过身,面向殿内。
“请新皇即位——!”赞礼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拖长了调子。
李弘缓缓坐下。紫檀木的椅背坚硬而冰凉,透过厚重的礼服,依然能清晰感受到。
他挺直了背脊,双手平放在膝上。头顶的冠冕有些沉重,垂下的玉旒轻轻晃动,略微遮挡了一些视线,但也赋予了他一种必要的、与下方人群保持距离的威严。
就在他坐定的那一刻,御阶之侧,李贞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才重新睁开。
无人知道他那一闭眼间,心中闪过了多少风云岁月,多少艰难抉择,又有多少对眼前这个坐上龙椅的少年的、深沉而复杂的期许。
礼部尚书再次上前,这次呈上的是新帝的即位诏书。李弘接过,展开。
诏书的内容他早已熟悉,甚至有些字句还是他与父亲、与几位阁臣反复斟酌过的。
但当这黄绫黑字的诏书真正捧在手中,当他要以皇帝的身份,向天下颁布这第一道旨意时,手心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朕以幼冲,嗣承大统,只惧若陨,罔知所措。仰惟太宗皇帝创垂之烈,摄政王殿下抚定之勋……自惟德薄,何以克当?然神器不可久虚,四海不可无主……谨于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即皇帝位……”
他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和紧张,但很快,他稳住了,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稳定,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殿前殿后的官员听清。
诏书中,他追思祖、父功业,感念摄政王(此时诏书中已改称“父皇”)抚定江山、肃清逆乱的恩德,宣布大赦天下(谋逆、十恶等重罪不在此列),改元“永兴”,取“国运永昌,兴盛不衰”之意。并定于来年正月,正式启用新年号。
诏书最关键的部分在后面:
“……摄政王殿下,功高德劭,于朕有抚育教导、安定社稷之大恩。朕冲龄践祚,军国大事,经验未深,宜有尊崇。谨遵摄政王为太上皇帝,移居庆福宫(原摄政王府扩建并更名),凡军国重务,仍需咨请太上皇帝圣裁,以示尊亲重贤之道……”
“……尊圣母王妃武氏为皇太后,居长寿宫……”
“……其余宗室、文武,各依典例……”
当“凡军国重务,仍需咨请太上皇帝圣裁”这句话清晰地从李弘口中念出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