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安静了一瞬。刘仁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柳如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狄仁杰则抬起眼,看了看皇帝,又迅速垂目,掩去了眼中的一丝异色。
“陛下,”刘仁轨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任用官员,需考量多方。王焕郎中确有其长,然淮南道去岁水患后,民生未复,今岁漕运又增新务,正是需老成干吏坐镇之时。张谦熟悉情况,可即刻上手。
若用王焕,恐需时日熟悉,或有耽搁。此乃老臣等虑事不周,未向陛下详陈地方情势,还请陛下恕罪。”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说是“虑事不周”,但意思很明确:从实际政务角度,张谦更合适。
李孝的心沉了一下,但那股被隐约顶撞的不悦,以及更深处那种想要证明自己权威的冲动,让他没有就此退让。
他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一丝坚持:“刘相老成谋国,朕省得。不过,治国亦需有破有立,岂能一味因循?
王焕或许初时生疏,然以其才学,假以时日,必能胜任。且用一清名之士,亦可彰显朝廷励精图治、选拔新锐之意。此事,朕意已决,便用王焕吧。内阁可另拟旨意。”
他说完,目光扫过下方三位重臣。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
刘仁轨沉默了一下,与身旁的柳如云、狄仁杰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然后,他躬身,平静地应道:“陛下既有明断,老臣等遵旨。臣等即刻着吏部、门下省按制办理。”
没有激烈的反对,没有无奈的劝谏,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就这样……同意了?
李孝心中那点因为顶撞阁老而产生的不安和隐约的怒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眩晕的成就感所取代。
看,他们是臣子,我是皇帝!当我明确表达意志时,即便是首辅,即便是皇叔信任的重臣,也得遵从!这就是皇权!这就是乾纲独断!
他努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维持着帝王的矜持,摆了摆手:“有劳刘相。若无他事,三位爱卿且先去忙吧。”
“臣等告退。”刘仁轨三人行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紫宸殿范围,来到无人的廊下,狄仁杰才微微蹙眉,低声道:“刘相,陛下此举……”
刘仁轨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宫道,声音平淡:“陛下既有主张,我等为臣子,自当遵旨。”
柳如云在一旁,轻轻拢了拢衣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什么也没说。
狄仁杰看了两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言语。三人沉默地向着中书省方向走去。
暖阁内,李孝独自坐了许久,心中依旧激荡难平。他成功了!他第一次真正驳回了内阁的明确建议,按照自己的意志做出了任命!虽然只是一个四品刺史,但这意义非凡!
这证明,只要他坚持,他是可以行使皇帝真正的权力的!内阁,乃至朝臣,终究是要服从于皇权的!
这种认知让他兴奋,甚至有些飘飘然。他想起《韩非子》中的句子:“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往日读来,只觉是圣人之言,今日亲自践行,方知其中真味!独断,这才是人主之威!
心情大好的李孝,当晚便让膳房多加了几个菜,还开了一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他甚至难得地有了闲情,召了近来颇为得宠的一位林美人侍宴。
席间,他谈笑风生,对美人也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柔和……掌控感。他似乎更能感受到,这些女子眼中对他这个年轻帝王的敬畏与讨好,这让他极为受用。
隔了几日,郢国公宇文崇入宫谢恩。
李孝以“进言有功”为名,赏了他一柄上好的羊脂白玉如意。
宇文崇捧着玉如意,感激涕零,说了许多“陛下英明”、“慧眼识人”、“中兴有望”之类的奉承话,听得李孝心中舒坦。
在宇文崇有意无意的引导下,李孝又“独断”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政务,比如驳回了工部关于在洛阳城外新建一处皇家园林的预算,准了将作监一项关于改进农具的请款。每一次,内阁都平静地接受了,没有任何异议。
李孝的信心,如同吹起的气球,越发膨胀起来。
他甚至在一次批阅奏章时,对侍立在侧的翰林学士、自己的启蒙老师杜恒,不无得意地说道:“太傅,看来这朝政,也并非离不开皇叔。朕这些时日处理下来,倒也顺手。只要秉持公心,明断是非,朝臣们还是明事理的。”
杜恒已经三十多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他听着年轻皇帝语气中那掩饰不住的轻松和隐隐的傲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他垂着眼帘,看着光洁的金砖地面,缓缓道:“陛下天资聪颖,勤于政事,实乃社稷之福。然政务繁杂,千头万绪,尤需博采众议,慎之又慎。
摄政王多年辅政,经验老到,诸臣工亦多尽心。陛下初理万机,多听多问,总无坏处。”
这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