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只剩下李贞和武媚娘两人。武媚娘将药碗放到一边,在榻边坐下,看着李贞,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深的忧虑。
“王爷,”她低声道,“这‘病’要装到何时?妾身看陛下这几日处理政务,虽有些生涩,但也算勤勉谨慎,阁臣们也尽心辅佐。可妾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太原那边……还有宫里……”
李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媚娘,你在担心什么?”
“妾身担心,有人会趁此机会,兴风作浪。”武媚娘反握住李贞的手,力道有些紧,“陛下毕竟年轻,骤然掌权,身边又难免有小人蛊惑。妾身更担心……王爷您这以身为饵,万一……”
“没有万一。”李贞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把握。李福那些人,成不了气候。至于宫里……”
他眼中寒光微闪,“那个阉人,还有他背后的人,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动一动。只有他们动了,我们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藏在这太平景象下面。”
他拍了拍武媚娘的手背:“这几日,你和婉儿做得很好。外面的人,越是看不透,心里就越没底,才会露出马脚。府里上下,尤其是孩子们那边,你要多费心,稳住他们,不必恐慌,该做什么做什么。”
武媚娘看着丈夫沉静的面容,心中的不安稍稍缓解了些。她知道,现在这个男人一旦决定的事,极少有失误。他既然布下了局,就一定有收网的把握。
“妾身知道了。”她轻轻吁了口气,重新端起空药碗,“王爷再歇会儿吧。妾身去看看小菊,她这几日也担心得很,又不敢过来打扰。”
孙小菊是李贞的另一位侧妃,性子温柔怯懦,自从李贞“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就吓得六神无主,躲在房里偷偷哭了好几次,还是武媚娘过去安抚了她。
“嗯,你去吧。告诉她,本王无碍,让她宽心。”李贞点点头,看着武媚娘端着药碗,仪态万方地走出寝殿,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重归寂静。李贞靠回引枕上,闭目养神,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他当然没有真的病重。那碗药,不过是些滋补安神的寻常方子。
所谓“突发沉疴”,不过是他和慕容婉、程务挺等极少数心腹商量后,决定放出的烟幕,也是一剂猛药。
李贞要看看,在自己“病倒”,权力出现“真空”的这段时期,那些潜伏的魑魅魍魉,会急不可耐地跳到什么程度。
李孝的监国,既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也是李贞观察朝局动向的窗口。
与此同时,皇宫,甘露殿。
夜色已深,偏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李孝没有回寝宫,而是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几日下来,最初的兴奋和紧张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感取代。处理这些看似琐碎实则牵扯甚广的政务,并不轻松。
内阁的票拟虽然周全,但最终的决定需要他拍板,那种手握权柄、一言可决的感觉,令人沉醉,却也让人如履薄冰。他批阅的每一份奏章,落下的每一笔朱批,似乎都重若千钧。
李孝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方温润的玉玺上。
在灯火的映照下,玉玺散发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
这是他登基时就拥有的东西,但以往,它更多时候只是一个象征,真正的使用,往往需要旁边那方属于摄政王的大印副署,或者至少是在摄政王认可之后。
而这几日,他独自用印,独自批红,虽然还有“与内阁共议”的限制,但感觉终究是不同的。
“皇叔这病……”李孝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冰冷的玉玺表面,“来得真是时候。”
李贞是真的积劳成疾,一病不起?还是……另有用意?
他想起前几日朝会上,刘仁轨身边那张空着的椅子;想起程务挺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去晋王府汇报防务;想起武媚娘侍疾时那不见悲色的平静面容;想起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太原郡公李福近日与某些人来往密切的模糊传闻……
一种莫名的警惕和隐约的不安,在他心中升起。
皇叔的病情,太医署语焉不详;晋王府铁桶一般;朝政虽然由他处理,但内阁重臣依旧沉稳,军队系统似乎也毫无异动……这一切,太过“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有些心慌。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李孝抬起头,对侍立在殿角阴影中心腹太监,那个名叫王德的宦官,招了招手。
王德立刻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垂手听命。
李孝看着他,压低声音,缓缓道:“传话出去,明日晌午后,朕要在紫宸殿后暖阁,单独召见……郢国公。”
王德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恭声应道:“老奴遵旨。”
郢国公,宇文崇。一个在朝中并不十分显赫,但资历颇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