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云本就以精明强干、言辞犀利着称,此刻一连串质问,夹枪带棒,又摆出实实在在的政绩,顿时让那些主张提高经义的官员有些语塞。
那位王博士脸涨得通红,指着柳如云:“你……柳尚书,你虽是女子,亦为朝廷重臣,岂可如此……如此功利!”
“功利?”柳如云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为朝廷理财丰阜,为百姓谋取实利,在王大人口中,竟成了‘功利’?那敢问王大人,国子监博士,俸禄几何?
这俸禄,可是天下百姓缴纳的赋税所出。百姓若不能得实利,国库若不能丰盈,王大人的俸禄,又从何而来?靠经义变出来么?”
“你……强词夺理!”王博士气得胡子直抖。
“好了。”御座上的李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暂时压下了殿中的争论。他面色有些沉,柳如云的话,连消带打,不仅反驳了对方,隐隐还将矛头指向了“空谈误国”,这让他有些不悦。
“柳尚书之言,虽有些道理,但亦不可偏颇。”
李孝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朕以为,郑爱卿、王博士所言,其心可悯。取士,德行为先,此乃千古不易之理。经义乃圣贤之道,教化之本,若轻之,恐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近年来,?试取士颇多,于实务固有益处,然士子重利轻义之风,亦不可不察。朕非是要废除?试,只是觉得,这经义之比重,或可再斟酌,以彰朝廷崇文重道之意,导人向善之心。”
皇帝亲自下场定调子,而且明显倾向于提高经义比重,殿中气氛顿时一变。那些支持提高经义的官员,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而刘仁轨、柳如云等人,脸色则凝重起来。赵敏眉头紧锁,狄仁杰抚须沉吟,程务挺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对这类文绉绉的争论不太插得上嘴,但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带兵,最清楚后勤补给、军械制造的重要性,那些可不就是“杂学”?
“陛下。”刘仁轨再次开口,语气沉凝,“德行固然重要。然德需才显,才需德驭,二者不可偏废。且德行高低,难以在科举试卷上一一辨明。
而实务之才,却能于任上见分晓。若因提高经义比重,而将许多有实学、有干才,唯经义稍逊者拒之门外,岂非因噎废食?
朝廷取士,当为天下选才,而非为经选拔文士。且近年?试推行,寒门士子得以晋身者增多,于朝廷广纳贤才亦有益处。若骤然更张,恐寒士之心,亦会动摇。”
李孝微微皱眉,刘仁轨抬出了“寒门”和“广纳贤才”,这理由也很充分。他沉吟片刻,道:“刘相所虑,亦有道理。然则,如何兼顾?”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贞,终于开口了。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御阶之前,声音平稳,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陛下,诸位。”李贞目光平和地扫过争辩双方,“方才刘相、柳尚书,与郑御史、王博士等人所言,皆有道理。重德,乃立国之本;重才,乃强国之基。二者之争,由来已久,非独今日。”
他顿了顿,继续道:“孔子有云,‘君子不器’。此言何意?是说君子不应像器物一般,只有特定的用途。真正的君子,当心怀大道,博学多能。
然,太宗皇帝亦曾言,‘用人如器,各取所长’。治理国家,千头万绪,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
有人擅长经史文章,可修国史,掌教化;有人精于术数格物,可理财政,兴百工;有人明于律法,可司刑狱,定纷争;有人勇武善战,可守边疆,御外侮。此皆国家所需,无分高下,唯在适用。”
“科举取士,乃为朝廷选拔官吏,非为评选经学大家。故,其标准,当以能否胜任官职、能否为国为民效力为准绳。”
李贞的语气加重了些,“现行科举,分科取士,经义、策论、诗赋、明法、明算、格物等并重,正是为了兼顾德行与才干,兼顾通才与专才。
经义策论,可考其学识、见识、心性;明法、明算、格物,可察其专门之能。数年试行,成效显着,朝廷各部院,能吏干员层出不穷,此乃有目共睹。轻易变动,恐非国家之福。”
李孝听到这里,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皇叔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否定他提高经义比重的提议,为现行制度辩护。
“然则,”李贞话锋一转,“郑御史、王博士所忧,士子重术轻道,乃至人心不古,亦非空穴来风,值得警惕。经义教化,关乎世道人心,确不可废。”
他转向李孝,拱手道:“陛下崇文重道之心,臣深以为然。既然有士人担忧实学冲击经学,有志于经史者觉得出路变窄。
那不如,我们就在科举之外,再开一途,专门褒奖、选拔那些在经学、史学、文章上有深厚造诣的人才,如何?”
“再开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