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科考与往年颇有不同。除了传统的进士、明经诸科,朝廷首次正式将“明算”、“明法”(商律)、“明工”(格物)等“杂科”纳入常举,虽录取名额远少于进士科,但考中者同样授予“进士”出身,只不过在榜单上会特别注明“明算及第”、“明法及第”等字样。
此举自年初议定章程时,便已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清流们抨击此为“败坏斯文”、“以术乱道”,将工匠商贾之术与圣贤经典并列,实乃礼崩乐坏之始。
然而摄政王李贞力排众议,内阁几位大学士中,柳如云、阎立本明确支持,狄仁杰、程务挺不置可否,刘仁轨远在河东,反对声浪虽大,却终究未能改变既成事实。
放榜之日,贡院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与往年纯粹为“崔卢郑王”等世家大姓或寒窗苦读的贫寒士子欢呼不同,今年的欢呼声中,夹杂着一些格外响亮、甚至带着浓重各地口音的呐喊。
“中了!哈哈,我家大郎中了!明算科第三名!”
“快看!那是王记绸缎庄的少东家!明法科!光宗耀祖啊!”
“了不得,了不得,听说那考中明工科的,家里是开矿的,祖辈都是跟石头打交道,如今竟也成了进士老爷!”
人群中,那些身着锦缎、明显是商贾打扮的人,激动得满面红光,互相拱手道贺,声音洪亮,与周遭那些或矜持、或失落、或低声议论的传统士子及他们的家人仆从,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空气里除了汗味、墨味,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铜钱和算盘的气息。
数日后,吏部铨选结束。这批新鲜出炉的“杂科”进士,大多被分配到了户部、工部、将作监、市舶司等需要实务能力的衙门,担任主事、员外郎之类的低级官职。虽然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踏入了帝国的官僚体系。
户部衙门,公廨内算盘声劈啪作响,如同夏日急雨。新任户部主事的赵文谦,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之中。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三,眉目清秀,只是常年与账目打交道的眼神格外锐利。
他是洛阳赵氏商行的少东家,赵氏以漕运、仓储起家,富甲一方。赵文谦自幼便在父亲要求下学习账目经营,十三岁就能独立核算一船货物的利润,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此番参加明算科,竟高中魁首。
此刻,他面前的是一摞关于河南道去岁漕粮损耗的复核账目。
前任主事留下的账册看似清晰,损耗比率也在朝廷允许的范围内,但赵文谦只花了半天时间,用自己带来的、改良过的算筹和一套刚学来的复式记账法重新验算,就发现了几处不起眼但累积起来颇为可观的“误差”。
这些误差被巧妙地分摊在不同的名目和时间点,若非精于此道且足够耐心,极难察觉。
他正提笔准备在便签上记录疑点,同僚孙主事踱了过来。孙主事是正统明经科出身,已年过四旬,在户部熬了十几年资历才到这个位置。
他瞥了一眼赵文谦面前那堆账册和旁边密密麻麻写满数字的草纸,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道:“赵主事真是勤勉啊,刚来就啃上陈年旧账了。
这漕粮损耗,年年如此,经手多少人,能有什么问题?有这功夫,不如把今夏两淮盐税的解文先整理出来,那边崔员外郎催得急。”
赵文谦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却不卑不亢:“孙主事,下官正是核对盐税关联账目时,发现这几笔漕粮折换的数目有些对不上,才想细查一下。盐税解文已理清大半,午后便能呈送崔大人。”
孙主事被噎了一下,看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这些日子,部里来了好几个这样的“铜臭进士”,仗着会拨弄几下算盘,懂点奇技淫巧,就对部里多年循例的章程指手画脚,真真气煞人也。
他冷笑一声:“赵主事不愧是商贾世家,对这银钱数目,倒是锱铢必较。须知为官之道,首重经义,明理知义,方是正途。整日与这些阿堵物打交道,小心移了性情。”
说罢,也不等赵文谦回应,拂袖走回自己的座位,与旁边另一位老主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赵文谦听到“……捐班出身,能识得几个字,会打几下算盘,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赵文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些被做了记号的数字,手指在冰凉的算盘珠上轻轻划过。
赵文谦父亲送他入考场前的话犹在耳边:“文谦,咱们家世代经商,虽积下家财,却始终被那些读书人瞧不起,见了七品县令都要点头哈腰。
如今王爷开此新科,是给了我们另一条路。这条路或许难走,会被人指指点点,但你要争气,用你的本事告诉所有人,我们商人子弟,不仅能赚钱,也能办实事,能为朝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