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的氛围,与户部大同小异。新任将作监丞的刘煜,正对着一个水车模型皱眉思索。刘家是河东有名的冶铁大户,兼营矿石开采。
刘煜自幼喜好摆弄机巧,对水利器械尤为着迷,家中工坊里的老师傅都常被他问倒。他中的是明工科,此刻面对的,正是将作监存档的、各地上报的几种新式水车图样,效率高低不一。
旁边一位老资格的员外郎慢悠悠地喝着茶,见他苦思冥想,便道:“刘丞,这些图样看看就罢了。各地水土不同,工匠手艺也不同,照图做出来,能转就行,何必较真?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核对下上月的物料支取单子,那才是正经差事。”
刘煜头也不抬,手指在图纸上一处轴承连接部位点了点:“李员外,此处设计甚为精妙,但用铁过多,且对锻造要求极高,寻常乡间铁匠难以制作。
下官在想,能否改用硬木替代部分铁件,或改变此处的榫卯结构,既省工料,又便于推广。”他边说,边拿起炭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刷刷几笔,勾画出一个修改后的简图,线条流畅,结构清晰。
那李员外凑过来看了看,图纸是看懂了,道理似乎也通,但脸上却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
“刘大人倒是手巧。不过,这等改动,需得请示上官,甚至要呈报阎尚书(工部尚书阎立本)定夺,岂是你我能随意更张的?年轻人,莫要好高骛远,先把分内事做好。”
类似的场景,在市舶司、在少府监、在涉及钱粮、工程、律法的各个衙门底层,不断上演。
新科进士们凭借其家学渊源或后天刻意培养的实务能力,很快在具体工作中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效率和思路,但也因此,触动了旧有体系的神经,引来了或明或暗的排挤、讥讽和掣肘。
“铜臭进士”、“捐班官”、“算盘官”、“匠人头”之类的蔑称,在衙门回廊、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
两派人物,泾渭分明,彼此间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底下却暗流汹涌的紧张关系。
这股新风与旧潮的碰撞,自然也传到了帝国权力中枢的耳朵里。
晋王府,水榭。夏末的傍晚,暑气稍退,水面上吹来带着荷香的凉风。李贞斜倚在竹榻上,听柳如云说着户部近日的见闻。
柳如云如今身怀六甲,腹部已明显隆起,但依旧每日到户部视事,只是将更多案头工作带回王府处理。她穿着宽松的夏衫,脸上泛着孕期特有的柔光,但谈起公务,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那个赵文谦,是个人才。别人三五日理不清的账,他一日便能核完,还总能找出些陈年积弊。前几日,他竟将三年前一批陈粮折换的糊涂账给厘清了,追回了一笔不小的亏空。”
柳如云手里摇着一柄团扇,语气带着欣赏,“他就是性子有些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为了查一笔漕粮的账,差点跟户部那边一位老主事吵起来。”
李贞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手指在竹榻边缘轻轻敲击着,闻言嘴角微弯:“执拗些好。户部这潭水,太清了养不了鱼,太浑了又要坏了一锅粥。
有点这样的鲶鱼搅和搅和,不是坏事。只要他查账有据,依法依规,就让他查。你多看着点,别让底下人使绊子太过。”
“妾身省得。”柳如云点头,随即又笑道,“说起这个,工部那边,阎尚书前几日还跟我夸,说新来的那个刘煜,脑子里奇思妙想不断,对器械改良很有见地,就是不太懂衙门里的‘规矩’,常常直来直去,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用的规矩,自然要守;没用的,或是成了阻碍的,改一改也无妨。”李贞睁开眼,望向水榭外接天莲叶,“这些人,家里有钱,见过世面,懂得经营,精于计算,对新生事物接受得快。
他们缺的,是官场的历练,是对朝廷法度的敬畏,是‘天下’二字的分量。用得好,是利国利民的干才;用不好,也可能成为钻营牟利的蠹虫。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如何制衡。”
柳如云若有所思:“王爷是说,既要借他们的力,做那些老学究、老油子做不来或不愿做的事,推动实务;又要防着他们以权谋私,坏了朝廷的法度?”
“不错。”李贞坐起身,接过旁边侍女递上的温茶,“传统的士大夫,根基在乡野,在田亩,在经义,他们代表的是‘耕读传家’的旧秩序。
而这些新兴的,我们可以叫他们‘资本’也好,‘绅商’也罢,他们的根基在工坊,在市舶,在流通的钱货。他们嗅觉更灵敏,行动更迅捷,但也更逐利,更不安分。
如今朝廷开海贸、修铁路、兴矿冶,处处要用钱,要懂经营、会算账、能管理新式产业的人。堵,是堵不住的,只会逼他们走到暗处,更有破坏力。
不如开一道口子,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进来,用朝廷的官职、法度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