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衬得肤色白皙,眉眼间的神色却异常坚定。她主管户部数年,推行新账法,整顿仓储,最恨的便是贪腐和渎职。
“本王信你。”李贞点点头,“但流程没问题,不代表执行没问题。你去,调取所有相关粮仓、粥厂近期的出入记录,尤其是第三粥厂的。所有经手人,从仓曹到伙夫,近期的行踪、接触的人,都要查。慕容会协助你。”
“是!”柳如云和慕容婉同时应道。
“刘公,阎公,”李贞又看向刘仁轨和阎立本,“安抚朝堂,安抚民心的事,暂时拜托二位。尤其是那些……”他顿了顿,“喜欢捕风捉影、借题发挥的嘴巴,该敲打的,敲打一下。”
刘仁轨和阎立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肃然领命。
李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外灰蒙蒙的天空。雨已经停了,但阴云未散。“程务挺的大军,应该快到吐谷浑了。这个节骨眼上,神都脚下,给本王来这么一出……”他声音很轻,却让殿内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王爷是怀疑,有人蓄意制造事端,搅乱后方,为吐蕃张目?或者……是冲您来的?”赵敏沉声问。
“查了才知道。”李贞没有回头,“但不管是谁,想用流民的命来当筹码,他打错了算盘。”
金光门外,第三粥厂已被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空气里还弥漫着米粥和呕吐物混合的难闻气味。几口大锅被架在一边,锅底还残留着一些未发放的粥。
那些出现症状的流民,被集中安置在附近搭起的凉棚下,由太医署的医官进行诊治。大部分人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但依然脸色惨白,萎靡不振。那个叫狗儿的小男孩,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李孝的御辇停在粥厂外,他并没有进去,只是脸色铁青地站在辇前,听着京兆府和负责此片区域赈济的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
年轻的天子紧抿着嘴唇,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他主动揽下的差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他都难辞其咎。
尤其是一想到朝堂上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甚至想借此攻讦皇叔的老臣,他的心就像被浸在冰水里。
狄仁杰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他先向李孝行了礼,得到“全权查办”的许可后,便不再耽搁,立刻带人进入现场。
他没有先去审问被看管的粥厂管事和伙夫,也没有急着检查剩余的粮食。而是先走到那些生病的流民中间,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们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他甚至还用一根干净的银簪,挑起一点,凑到鼻尖前闻了闻。
旁边的医官和差役都露出嫌恶的神色,但狄仁杰恍若未觉。他观察得很仔细,神色专注,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气味酸腐,但无恶臭或金属异味。呕吐物中食物残渣清晰,泻物稀水样,但非脓血。”
狄仁杰站起身,对身旁跟随的大理寺丞和太医署医正道,“初步看,不似砒霜、钩吻等剧毒,倒像是……巴豆、或者类似的泻药所致。用量应该不大,否则这些体弱的流民,恐怕就不仅是上吐下泻了。”
医正连忙点头:“狄阁老明鉴,下官等诊治后,也怀疑是巴豆之类。已用绿豆甘草汤为患者解毒,如今症状已缓,应无大碍。”
“无大碍?”狄仁杰看了那医正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医正心头一凛,“十七人中毒,其中还有孩童。在陛下亲管的粥厂,在万千灾民眼皮子底下。这叫无大碍?”
医正冷汗顿时下来了,连声称是。
狄仁杰不再多言,走向那几口大锅。他让人将锅底残粥分别盛出少许,又让人去取今日熬粥所用的水,以及尚未下锅的米粮、干菜。他亲自检查水桶,米袋,甚至蹲下身,查看灶台下的灰烬。
“水是干净的,从附近公用水井打来,许多民户也用此井,无人中毒。米粮是官仓调出的陈米,虽有些陈气,但无霉变,其他粥厂用的同一批,无事。干菜也查过了,没问题。”大理寺丞汇报。
“那么,问题就出在熬煮的过程中,或者……分发的时候。”狄仁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那些被拘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粥厂管事和伙夫。
他走到那掌勺的横肉伙夫面前,伙夫吓得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大人明鉴!小的冤枉啊!小的就是按分量下米烧火,什么都不知道啊!”
狄仁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帮工。他的目光很平静,既无威吓,也无怜悯,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每一个人,从他们的脸,看到他们的手,看到他们沾着米浆和草灰的衣襟、袖口。
看了半晌,狄仁杰忽然问那横肉伙夫:“你右手虎口的老茧,是握刀还是握勺磨的?”
伙夫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结巴道:“握、握勺……啊不,以前、以前在乡下也帮人杀过猪……”
“今日熬粥,是你一直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