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然,朕以为,郢国公所言‘攘外必先安内’,实乃金玉良言。今岁大旱,黎民受苦,朝廷首要之务,在于安顿灾民,恢复生产,稳固根本。
吐蕃内乱,确是可趁之机,然其地处高原,天险难越,昔年太宗皇帝亦曾……嗯,用兵谨慎。若倾国之力,劳师远征,万一有失,则国内动荡,外患未除,内忧又起,悔之晚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李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继续说道:“不若……先遣能吏干臣,往陇右、剑南,督导边备,固守疆界。
同时,可遣使……斥责吐蕃逆臣,暂停茶马互市,封锁关隘。若其冥顽不灵,再议征伐不迟。当务之急,仍在赈灾安民。”
此言一出,主和派官员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陛下圣明!”
而主战派众人,则脸色难看。程务挺浓眉紧锁,赵敏抿紧了嘴唇,苏定方更是气得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阶之下,那个从朝议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紫袍身影。
李贞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象牙笏板,轻轻放在了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笏板与木案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含元殿内,却异常清晰。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当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期待的、担忧的、还是幸灾乐祸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贞没有看龙椅上的侄子,也没有看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向大殿一侧,那幅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大唐西域及吐蕃山川地理图》。
他在地图前停下脚步,仰头,目光缓缓扫过那片用浓重靛青色绘出的、代表青藏高原的广袤区域。他的背影挺直,如同山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终于,李贞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稳稳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逻些”的圆形符号上。
“战。”
一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程务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但不是倾国之力,劳民伤财的去打一场灭国之战。”
他的手指依旧点在地图上逻些的位置,仿佛要将那里戳穿。
“程务挺!”
“臣在!”程务挺猛地踏前一步,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声响。
李贞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大殿:
“本王予你精骑三万!就三万!给你陇右、河西最悍勇、最能适应高原的儿郎!给你最好的马,最好的甲,最好的刀!”
“联合吐谷浑、白兰等愿意跟我们一起干的部落!告诉他们,大唐只要朋友,不要奴隶!打下来的草场、牛羊、财物,除了必要的军资,全是他们的!”
“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李贞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图上的逻些一点,“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逻些城下!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不要想着占地盘!给我救出被囚的幼主赤都松赞,如果救不出……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来救过他!”
“还有,找到这次政变的头子,韦家的,娘家的,还有噶尔家的残渣余孽!”李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能抓活的,最好。抓不到活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冰。
“就把他们的头,给我带回来。”
“然后,立刻撤回!沿着你们进去的路,或者选一条更快的路,撤回鄯州!不要停留,不要给任何反应过来的敌人合围你们的机会!”
他看向程务挺,目光灼灼:“扬我国威,震慑不臣,然后全师而还!告诉高原上所有还在观望的墙头草,大唐的刀,随时能架到他们脖子上!也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叛贼,背叛大唐的下场是什么!”
“程务挺!”李贞最后喝道,“可能做到?”
程务挺猛地抬起头,虬髯戟张,双目赤红,胸中豪气与杀气喷薄欲出,声如雷霆,震得殿宇嗡嗡回响:
“臣,万死不辞!逻些不破,叛酋不擒,臣提头来见!”
李贞点了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殿内鸦雀无声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龙椅上脸色微微发白的李孝身上。
“陛下,”李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教导般的语气,“内要安,外,更要靖。有时候,打一场漂亮仗,比发十万石粮,更能安内。”
他不再多言,转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巨大的地图上,仿佛在审视着即将被铁蹄踏破的万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