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边境小衅,遣一能言善辩之使臣,申饬其罪,再以金帛赎买,令其退兵称臣即可,何必大动干戈?”
“放屁!”
一声怒喝,震得殿梁似乎都嗡嗡作响。出言的并非程务挺,而是站在武将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老将,乃是左武卫大将军。他脾气火爆,最听不得这种“金帛赎买”的论调。
“萧老儿!你口口声声说吐蕃是苦寒不毛之地,是边境小衅!睁开你的老眼看看军报!他们杀的是我大唐的边民!掳的是我大唐的牛羊!囚的是与我大唐和亲的赞誉之子!撕的是太宗皇帝、先帝还有当今陛下亲自用印的盟约!
这是小衅?这是骑在我大唐头上拉屎撒尿!”苏定方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萧锐骂道,“还金帛赎买?我大唐立国至今,何时向这等背信弃义的蛮夷低过头?拿钱买平安?那是孬种干的事!
今天你能拿钱买吐蕃,明天突厥、契丹、高句丽全来了,你买得过来吗?国库的钱,是百姓的血汗,不是给你们拿去填蛮夷那无底洞的!”
“你……你……粗鄙!有辱斯文!”萧锐被骂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
“斯文?斯文能当饭吃,能挡住吐蕃人的刀?”苏定方嗤笑一声,转向龙椅上的李孝,抱拳道,“陛下!程大将军所言,方是老成谋国!吐蕃内乱,正是天赐良机!
此时不打,等那帮叛贼坐稳了位置,整合了内部,再想打,就难了!臣虽老迈,愿为先锋!”
“陛下!万万不可!”萧锐也转向李孝,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陛下明鉴!国内大灾未平,百姓困苦,实不宜再启边衅!当以赈灾抚民为第一要务!
可遣使严词谴责,暂停互市,封锁边境,令其自困。待我大唐缓过气来,再行计较不迟!此乃万全之策啊陛下!”
“陛下,臣以为郢国公所言,乃老成持重之言。”又一位文官出列,是礼部尚书,同样出身山东高门的郑元寿。他说话慢条斯理,却自有一股说服力,“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国内大旱,民心浮动,若再兴大兵,加赋加役,恐生内变。吐蕃地处高原,我军不习水土,地利在彼。纵能一时得胜,若要长治久安,派驻大军,耗费无算,恐成帝国沉重负担。不若暂忍一时之气,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徐图后计?等他们打进来再图吗?”赵敏冷笑,“郑尚书可知,吐蕃叛军已陈兵青海,寇掠我鄯、廓等州?我边军将士正在流血!此刻忍气吞声,便是告诉天下人,我大唐可欺!
届时四方蛮夷,必群起而效仿!边患永无宁日!至于水土,程大将军麾下,早有专门训练、适应高原作战的精骑,装备御寒之物、特制口粮,岂是前朝可比?”
“精锐?三万?五万?”另一名主和派官员摇头,“吐蕃举国皆兵,何止十万?区区数万精锐,深入不毛,千里奔袭,粮道如何保障?后援如何接应?万一有失,精锐尽丧,届时何人可守河西、陇右?”
“吐谷浑、白兰等部可为向导、为侧应!至于粮道……”程务挺沉声道,“本王与赵尚书、户部柳尚书已议过,可先于鄯、廓等州囤积粮草,采用骆驼、牦牛驮运,辅以少量精骑护送,沿途就粮于敌,以战养战!
目标明确,不为占地,只为速至逻些,擒贼擒王!快进快出!”
“说得轻巧!战场瞬息万变,岂是你说快就快?”萧锐被人扶起,喘着粗气道,“万一吐谷浑反复无常,万一粮道被截,万一逻些城坚难下……程大将军,你一身系西北安危,岂可如此行险?”
“行险?”程务挺虎目圆睁,“守在家里等着挨打,就不险?放任吐蕃叛贼坐大,整合高原,他日数十万铁骑东出,那才叫险!”
双方你来我往,争论越来越激烈。主战派以程务挺、赵敏、苏定方为首,慷慨激昂,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出击,以战止战,震慑四方。
主和派以郢国公萧锐、礼部尚书郑元璹为代表,痛陈国内艰难,反对劳师远征,主张以内政为先,以外交和经济手段施压。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偌大的含元殿,一时间如同市集般喧嚷。
龙椅上的李孝,听着下方激烈的争吵,脸色越来越白,手心渗出了冷汗。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侍立在文官班列末尾的翰林学士杜恒。杜恒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李孝又看向郢国公萧锐。萧锐也正向他看来,那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忧国忧民的目光,微微颔首。
李孝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金丝楠木里。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
“众卿……且住。”
争吵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李孝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身体有些僵硬,但声音还是稳稳地传了出来:“诸位爱卿,皆是为国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