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国子监数百生员,并非铁板一块。
有严守师命、对“新学”嗤之以鼻的;也有家境贫寒、更看重实用出路,对算学、地理心怀好奇的;更有一些年轻气盛、本就对枯燥经义感到厌倦,渴望接触新事物的。
在“实学馆”正式开课那天,竟然也稀稀拉拉来了二十几个生员,其中就包括几个寒门出身、成绩中游的学子。
首次授课的是那位精于格物的老监生,姓方。方博士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对底下这群心思各异、大多抱着看热闹心态的生员,显得有些紧张。
他没有讲高深的道理,只是让人抬进来几块木板、几根木棍、绳子和石块。
“今日,我们不谈经,不论道。”方博士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只看看,这日常可见之物中,藏着什么道理。”
他用木棍和绳子,做了一个极其简易的杠杆,一端挂上石块,另一端用手轻轻一压,沉重的石块就被轻易撬起。
他又演示了滑轮省力,斜面搬运……都是最简单不过的物理原理,却让下面那些只读过“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生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用力还有这些窍门?原来,那些工匠力夫,并非全靠蛮力?
课堂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有人开始提问,方博士也渐渐不再紧张,耐心解答。下课时,竟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消息很快传开。守旧派博士们嗤之以鼻。“哗众取宠!”“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有辱斯文!”
为首的一位姓郑的博士,更是当着许多生员的面,拦住正要离开“实学馆”的方博士。
郑博士捋着胡须,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到的声音嘲讽道:“方监生,哦,不,方博士。今日这杠杆滑轮的把戏,可耍得精彩?
不知可能解得《春秋》微言大义?可能明得《周礼》治国之要?若不能,与街头杂耍何异?不过奇技淫巧,徒乱人心罢了!”
方博士气得满脸通红,胡须颤抖,指着郑博士“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有力的反驳之词。
他一生钻研这些“杂学”,备受冷眼,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登堂入室,却遭此当众羞辱,只觉得满腔悲愤,却又无力辩驳,浑身都因愤怒和屈辱而发抖。
这一幕,被有心人迅速报到了宫中。
翌日,国子监内钟鼓齐鸣,正是晨间开课之时。生员们陆续走向各自博士的讲堂。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所有生员、博士,包括正在自己精舍内生闷气的孔惠元,都被惊动,慌忙出来迎驾。
只见年轻的皇帝李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只带了寥寥几名侍卫和内侍,竟然亲自来到了国子监,而且径直朝着那处偏僻的“实学馆”走去。
孔惠元等人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跟上。
李孝走到“实学馆”那简陋的牌匾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里面正手足无措、跪了一地的方博士和那二十几名生员,又瞥了一眼不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郑博士等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进馆,只是站在门口,对着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的方博士温声道:“方博士请起。昨日博士授课,朕已听闻。格物致知,由浅入深,由器物而明道理,甚好。”
方博士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年轻的皇帝,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哽咽道:“陛……陛下……老臣,老臣……”
李孝示意内侍将他扶起,然后目光转向身后跟来的孔惠元、郑博士等人。
李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朕增设实学,非为取代经义,乃为补其不足,通经致用。方博士等人,学有专长,愿为朕分忧,为国育才,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他顿了顿,从身后内侍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方墨色深沉、雕刻着云龙纹样、一看就非凡品的砚台,亲手递到还在发抖的方博士面前。
“此砚赐你,望你不负朕望,潜心教学,为大唐培养几个明实务、通经济、知地理的干才。”
方博士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御砚,老泪纵横,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老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孝微微颔首,又扫了一眼面色尴尬、眼神复杂的孔惠元等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皇帝的仪仗离开了国子监,但那股无形的震动,却久久回荡在古老的庭院和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陛下亲临,当众褒奖,御赐砚台……这信号,再明确不过了。
郑博士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
孔惠元望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