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大道,自是根本,朕自幼诵读,从不敢忘。然《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圣人不弃工巧,为何今日我大唐,反要将关乎国计民生之实学,斥为末流,摒于庙堂之外?
朕增设实学,非为取代经义,实为补其不足,使国子监所出之才,上可通晓经国大略,下亦能明实务、解民困,方不负朝廷养育之恩,天下百姓之望!”
这一番话,李孝准备了很久。他引用的《考工记》,是他特意翻找出来,用以驳斥“重道轻器”论调的利器。他看到孔惠元等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年轻皇帝能搬出这部经典。
孔惠元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熟知经典,老臣佩服。然《考工记》所载,乃上古之制,时移世易。君子不器,当以修身为本,治国平天下,岂在区区匠作之术?
国子监生员,将来皆为国家栋梁,当潜心圣贤之道,明礼义,知廉耻,若使其沉溺于奇技淫巧,恐本末倒置,有损德性,于国无益啊!”
“祭酒此言差矣!”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却是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柳如云。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算学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经世济民之基。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税赋,若无精于算术之才,如何厘清账目,防止奸猾?如何丈量田亩,平均赋税?
妾身执掌户部以来,深感精通算学、明晓经济之才匮乏。陛下增设实学,正是高瞻远瞩,切中时弊。”
柳如云话音落下,兵部尚书赵敏也出列支持:“兵部亦然。舆图测绘、军械督造、粮草转运,乃至排兵布阵,何处不需实学?纸上谈兵,终是空谈。陛下欲在国子监培育通实务之才,赵敏以为,正当其时。”
两位手握实权的尚书,且都是内阁大学士,又是摄政王侧妃,她们的表态,分量极重。朝堂上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原本想附议孔惠元的官员,都悄悄闭上了嘴,开始重新掂量。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在打盹的摄政王李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孔惠元,也没有看柳如云、赵敏,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上的李孝,声音平稳地问道:“陛下增设实学之心,可坚?”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朕意已决。国子监增设算学、地理、格物三科,务必推行。
所需博士、教习,由吏部、礼部协同国子监,从天下遴选通晓实务、学有专长之人充任,不必拘泥于科举出身、经学造诣。原有博士,愿兼任者,朕欢迎;不愿者,亦不勉强,但不得阻挠新政!”
他直接跳过了“是否该推行”的争论,进入了“如何推行”的阶段,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指令,遴选标准放宽,不强迫原有博士,但也不许他们阻挠。这是相当强硬的表态。
李贞看了他片刻,微微颔首:“既然陛下圣意已决,那便依陛下之意办理。吏部、礼部,协同国子监,尽快拿出遴选章程和课程细则。所需钱粮用度,报户部核拨。”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只是将皇帝的决定,变成了需要执行的命令。但这种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朝堂上那些还心存侥幸、指望摄政王出面阻止的保守派官员,心顿时凉了半截。
孔惠元脸色灰败,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却被李贞平静地扫了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孔惠元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摄政王,当年是如何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将杜正伦、崔敦礼等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的。与那些相比,国子监这点“道统”之争,恐怕还真不算什么。
小朝会不欢而散。李孝的“新学”改革,在皇帝本人罕见的强硬态度,以及摄政王默许、部分实权派官员的支持下,强行启动了。
但启动,仅仅是开始。
吏部和礼部的动作很快,或者说,是皇帝亲自督促,柳如云在背后推动的结果。
数日后,第一批“新学”博士的名单就送到了国子监。一共五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皆非经学大家出身,而是各有专长。
有精于算术、曾协助户部清丈田亩的秀才;有游历四方、擅长绘制地图的落第举人;甚至还有一位是曾在天文历法方面有些心得、却因“杂学”不被正统认可的老监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位名叫柳文谦的算学博士,年仅二十八岁,是柳如云一位远房堂兄的儿子,家学渊源,对《九章算术》及历代算经颇有研究,更难得的是心思活络,善于将算术应用于实际。他是柳如云亲自举荐的。
孔惠元看到这份名单,尤其是看到柳文谦的名字时,气得手都在发抖,却无可奈何。
皇命难违,摄政王默许,他只能捏着鼻子,在国子监内划出了一处偏远的院落,挂上“实学馆”的简陋牌子,将这几人“发配”过去。
原有的博士们,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