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御史!”程务挺虎目一瞪,声调猛地拔高,“你这是何意?怀疑薛大将军谎报军情?薛大将军的功绩、为人,天下谁人不知?他若要功勋,当年平高句丽、定百济、镇辽东,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劳?需要玩这种下作手段?
那些靺鞨野人,劫掠商旅,杀害百姓,证据确凿!怀柔?你去跟那些被杀被抢的商人百姓说怀柔!”
崔御史面不改色,梗着脖子道:“程将军!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边境偶有摩擦,岂可因小失大,动辄兴师?况且,调动禁军,千里远征,粮秣转运,军械损耗,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
去岁户部柳尚书方有明令,各处开支需得俭省,以纾民力。如今为些许毛贼,便要大动干戈,岂非本末倒置?
所谓新式火炮,臣亦有耳闻,造价不菲,靡费甚巨,若用于此等小患,无异于牛刀杀鸡,徒增笑耳!还请王爷、陛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又扣上了“耗费国帑”、“违逆上意”的大帽子,顿时引得几位同样出身清流、或思想保守的文官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
“崔御史所言,老成谋国啊。”
“是啊,边将邀功,自古有之,不可不防。”
“还是当以安抚为主,彰显我天朝上国气度。”
李孝坐在上首,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他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也是波涛起伏。作为皇帝,他自然不愿看到边境不宁。但崔御史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辽东苦寒之地,用兵耗费巨大,若是薛仁贵……
李孝不敢深想。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旁边的皇叔。李贞依旧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似乎对殿中的争执充耳不闻。
柳如云眉头微蹙,赵敏抱着手臂,嘴角那丝惯常的冷笑更明显了。刘仁轨老神在在,仿佛在闭目养神。狄仁杰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眼看程务挺气得脸红脖子粗,又要出言反驳,李贞终于停下了敲击扶手的动作。
“崔御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平息。“你说,边将可能邀功生事,动兵耗费国帑,火炮靡费甚巨,用于辽东是牛刀杀鸡,徒增笑谈。是也不是?”
崔御史挺直腰板,拱手道:“回王爷,正是!臣一片公心,皆为朝廷计,为百姓计!还请王爷明察!”
“好一个公心,好一个为朝廷百姓计。”李贞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既然崔御史提到耗费,提到值不值,那咱们今日,就不谈什么圣人教诲,怀柔远人,只谈一笔账。”
他略一抬手,对侍立在一旁的慕容婉示意。慕容婉会意,轻轻击掌两下。
殿外立刻进来四名内侍,两人一组,抬着两个蒙着白布的硕大木架。
木架放在殿中空地,内侍揭开白布,露出两面绷紧的素绢,上面用浓淡不同的墨色,绘制着巨大的图表,线条分明,标注清晰。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物事吸引了目光。李孝也坐直了身体,好奇地望去。
“左边这幅,”李贞站起身,走到木架旁,拿起一根细长的竹鞭,指向第一幅图表,“是自建都十一年以来,辽东、河北、河东三道,共计十七处边境榷场、五市,历年税收总额变化折线图。
柳尚书,劳烦你为陛下和诸位解说一下。”
柳如云应声站起,走到图表旁。
她今日穿着绯色官服,身姿挺拔,指着图表上那条明显上扬的曲线,声音清晰平稳:“陛下,诸位大人请看。自从我朝彻底平定辽东,设立海东行省,开放互市。当年,三道边贸税收总额,约为铜钱三十五万贯,绢帛八千匹。
此后逐年增长,至去岁,也就是建都十四年,税收总额已达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绢帛三万匹,茶叶、毛皮、药材等折价尚未计入。年均增幅,超过三成。仅此一项,去岁便抵得上河东一道的全年田赋。”
她顿了顿,竹鞭指向图表下方几个柱状图:“此乃近三年,经由辽东输入之牛羊、马匹、毛皮、药材数量,以及我朝输出之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数量。
互通有无,边民得益,朝廷获利,边关也因此得以繁荣,驻军粮饷部分可就地筹措,减轻中枢转运压力。此乃薛大将军镇守辽东,保境安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许多文官,包括那位崔御史,对具体钱粮数字并不敏感,此刻被这直观的图表和清晰的数据一冲击,都有些愣神。
一百二十万贯!这可不是小数目!
李贞的竹鞭移向右边那幅更大的图表。“右边这幅,是兵部与户部会同核算。上半部分,展示的是自新式军械。
包括但不限于新式弩机、标准化箭矢、改良甲胄、以及正在试制的火炮逐步列装边军后,因战力提升,而得以精简的边军员额,以及由此节省的常规粮饷、军械维护、民夫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