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品级不高,多在五六品以下,家世不显,甚至有些寒酸,但共同点是年轻,有才学,有抱负,且在现有的权力格局中,处于边缘。
李孝与他们谈诗论文,论经议史,态度谦和,言辞恳切。他总能精准地说出对方某篇文章的亮点,或是对其政见的独到理解,让这些久不得志的年轻人受宠若惊,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感怀。
赏赐也多是书籍、笔墨、宫缎之类雅物,价值不高,却透着格外的亲近与期许。
他甚至以“君臣同乐”、“提振文风”为名,在宫中举办了几次小规模的诗会、茶会,邀请这些年轻官员,也夹杂着一些家世尚可、但同样在寻找机会的中层官员。酒酣耳热之际,年轻气盛者难免放言高论。
一次诗会上,那位姓王的御史多喝了几杯,便涨红着脸,击案而叹:“如今朝堂,看似海晏河清,实则门阀之见犹存!寒窗苦读数十载,不及人家姓一个好!
就说那考功司,年年考评,有几个寒门子弟能得上等?升迁调转,哪里不是要看座师、同乡、姻亲的脸色?长此以往,寒门才俊出头无望,这朝廷,岂不成了几家之朝廷?”
话一出口,满座皆惊,随即是短暂的死寂。
不少人面色发白,偷眼去看御座上的皇帝。李孝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杯壁,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沉思。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附和,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御史醉了,送他回去休息。”
事后,王焕并未受到任何责罚,反而在几天后,被调任为监察御史,虽然仍是正八品上,但职权和影响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出,那些参与过诗会茶会的年轻官员们,心中都各自有了计较。
皇帝在挑选,在观察,在无声地释放着某种信号。
虽然无人敢明言,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联系,正在这些年轻的、渴望改变命运的官员之间悄悄形成。
他们或许还未形成一个严密的团体,但“天子门生”、“简在帝心”的认知,已经像一颗种子,悄然埋下。
孙铭是其中被召见次数最多的。他才华最盛,见解也往往能切中时弊,且对李孝有一种近乎知遇之恩的感激和忠诚。
李孝与他讨论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入,从漕运、盐政,渐渐延伸到吏治、边备,甚至偶尔会问及对某些中枢重臣的看法。
孙铭的回答,虽然谨慎,但思路清晰,往往能提供一些从底层视角观察到的、不同于高高在上奏章的信息。
李孝越来越欣赏他,也越来越倚重他,许多不便于公开讨论的想法,也会经常私下征询孙铭的意见。
孙铭的官袍袖口,已经不再磨损,换上了崭新的料子,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清瘦和书卷气,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些被重用的光彩,和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他并不知道,自己每一次踏入宫门,每一次与皇帝“偶遇”或“奉召”,每一次谈话的内容,甚至他告退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一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记录着。
慕容婉坐在摄政王府内书房隔壁的一间小室里。这里不像书房那样宽敞明亮,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书案,几架顶天立地的卷宗柜,以及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标注细致的大唐疆域图。
她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用特殊符号和简语记录的册子。她手中执笔,笔尖蘸着朱砂,正轻轻在一个名字上点了一下,又在一旁批注几行小字。
“孙铭,翰林院庶吉士,绍兴寒门,母寡,家贫。性耿介,有实学,尤擅经济漕务。建都十三年二甲第七,座师为前国子监司业张文瓘。张与刘仁轨有同科之谊。
孙铭近期与陛下暗谈七次,内容涉漕运、吏治、边备……对陛下忠诚度较高,可用,但需观察其与刘仁轨潜在关联。赏赐:龙香墨两块,澄心堂纸一刀,御制《贞观政要》一部……”
她的字迹娟秀工整,记录却冰冷客观,如同她此刻的神情。
写完孙铭,她又翻过一页,上面是另一个名字,附带着简单的生平、性格分析、人际关系网,甚至包括一些隐秘的癖好或弱点。王焕、杨慎、崔琰……
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略不一的记录。
她偶尔会停下笔,侧耳倾听一下隔壁书房的动静。那里,李贞正在与几位心腹重臣议事,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沉稳的、掌控一切的气氛。
慕容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年轻的皇帝陛下,终于开始尝试伸出自己的触角了。
只是,这触角未免太稚嫩,他挑选的那些“自己人”,他们的背景、关系、甚至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在倾向,早已被梳理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案。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