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义被他训得不敢说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太过谨慎。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李福在外低声道:“郡公,郑家二爷来了,在后门小厅等候。”
李道明精神一振:“快请!”
片刻后,依旧一身黑袍的郑元华被引了进来。
他摘掉风帽,露出一张与乃兄郑元信有四五分相似、但更为瘦削阴郁的脸,眼眶微陷,鼻梁高挺,唇上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眼神转动间,带着一种常年游走四方、见多识广的精明与疏离感。
“东海先生,您可来了!”李道明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宫中刚传来消息,东西是放进去了,但分量不足,只怕效果有限。如今风声又紧,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还请先生指教!”
郑元华径自走到上首椅子坐下,接过李福奉上的热茶,揭开茶盖撇了撇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他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才抬起眼皮看向李道明:“郡公稍安勿躁。分量不足,有时未必是坏事。”
“哦?先生此言何意?”李道明一愣。
“分量不足,症状轻微,反不易引人怀疑。只当是小儿夜啼,妇人产后体虚,调理几日便好。谁又会想到是有人下毒?”
郑元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况且,我们原本也没指望靠那点‘香料’就成事。那不过是投石问路,顺便……搅乱一池春水罢了。”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手边的高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真正的重头戏,在上元夜。”
李道明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先生,上元夜,皇城燃灯,与民同乐,帝后必登城楼观礼。届时守卫森严,如何下手?”李道明问道。
“正因守卫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楼之上,集中在李贞和武媚娘身上,有些地方,反而会松懈。”
郑元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郡公可还记得,当年太宗皇帝时,隐太子余党是如何在重阳大宴上发难的?”
李道明瞳孔一缩:“先生是说……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错。”郑元华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皇城及周边坊市的简图,其中几处用朱笔做了细微的标记。
“上元夜,灯火最盛,人潮最涌之处,除了皇城楼,便是这洛水两岸,以及天津桥、天街一带。金吾卫、南衙禁军的主力,必被调往这些地方维持秩序,弹压地面。
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存放今年各地贡品、以待开春赏赐的‘内帑左藏外库’,又或者……几位年幼皇嗣居住的宫殿外围守备,难免会有所疏漏。”
他的指尖点在那几处朱笔标记上:“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冲击皇城楼,那是以卵击石。我们要的,是在这狂欢之夜,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时,在这里,或者这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处宫殿和库房的位置划过,“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贡品库失火,火势不必大,但烟要浓,要引人注目。
又或者,某处宫墙年久失修,突然‘坍塌’一小段,恰好惊了某位小王子的车驾……”
李道明听得心头狂跳,既觉此计大胆,又隐隐觉得可行。
上元夜取消宵禁,百万人涌上街头,鱼龙混杂,确实是制造混乱、趁乱行事的天赐良机!
而且目标不是李贞和武媚娘本人,而是皇嗣或贡库,成功机会大增,就算失败,也更容易脱身,追查起来也更困难。
“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人手、器械、接应,还有全身而退的退路……”李道明毕竟是武将出身,立刻想到实操问题。
“人手,郡公府上,总能挑出几个胆大心细、家眷皆在掌控中的死士。器械,我自有门路提供。至于接应和退路……”
郑元华收起羊皮图,声音更低,“郡公难道忘了,您府上,可还养着几位‘擅泳’的昆仑奴?洛水,可是直通城外的。
而皇城东北角的‘含嘉仓’附近,有一段城墙,乃是前隋旧基,去年秋雨过后,似乎就有些不大牢靠了,工部报修的文书,好像还压在将作监没批吧?”
李道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郑元华那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此人将皇城内外摸得如此清楚,连工部压了哪里的修葺文书都了如指掌!这份心机,这份对官场流程和漏洞的熟悉,简直可怕!
“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李道明压下心悸,拱了拱手,语气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有失……”
“一旦有失,也是那些‘胆大妄为、心怀怨望的江湖亡命之徒’所为,与郡公,与郑家,有何干系?”
郑元华打断他,语气淡漠,“郡公只需提供几个可靠的人手,安排好出城的水路。其余事宜,我自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