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此计虽妙,但风险仍在。”慕容婉低声道,“阿璃毕竟受过胁迫,其心难测。淮安郡公府那边,也未必全信。”
“我知道。”武媚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但这是最快、也可能是唯一能抓住他们把柄的机会。他们把手伸进后宫,伸到穆儿和毅儿身边,这是触了逆鳞。不将他们连根拔起,我寝食难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阿璃是颗棋子,用得好,能将军。用不好,弃了便是。至于郡公府信不信……由不得他们不信。做贼心虚,他们比我们更怕。听到风声,他们要么慌,要么动。只要一动,就有破绽。”
慕容婉沉默片刻,道:“王妃算无遗策。只是,陛下那边……”
“孝儿?”武媚娘嘴角微扬,“这孩子,心思比我们想得深。他把那包‘香料’和绣品留下,自己只要了抄录的卷宗去。由他去吧。看看咱们这位少年天子,能从故纸堆里,翻出些什么东西来。”
几乎同一时间,甘露殿东侧的一间僻静值房内,灯火同样未熄。
李孝没有穿那身明黄常服,只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圆领窄袖袍,坐在堆满卷宗的书案后。
书案一角,放着那枚黑沉沉的狴犴纹铜符。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有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墨迹也略显暗淡。
一份是数年前,关于已故薛氏及其家族“谋逆”案的最终结案陈词和部分口供摘录。言辞简略,定案果决。
一份是更早一些,关于某次文会上发生集体腹泻、疑似投毒事件的调查记录,同样语焉不详,最后以“食材不洁”匆匆结案。
一份是前几日,御花园太监小顺子癫狂撞死案的初步勘查笔录和太医署的验尸格目,上面提到了“疑似中毒,有致幻癫狂之效”,但未确定具体毒物。
还有厚厚一摞,则是吏部存档的、近五年来所有与淮安郡公府有过人事往来、或经手过与郡公府相关公务的官员考评记录、升迁调任文书,以及户部能够调阅到的、与郡公府名下有牵连的部分商铺、田庄的粗略账目往来记录。
李孝看得很慢,很仔细。他左手边放着摊开的卷宗,右手边则铺着几张素笺,上面用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认为关键的信息:人名、时间、关联事件、疑点。
他的师父,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不时抬起,看向沉浸在卷宗中的少年天子。
杜恒三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气质儒雅沉静。他并不插话,只是安静地陪伴,偶尔在李孝揉眼睛或停下思考时,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李孝的目光,长时间停留在薛氏旧案的那几页口供摘录上。
上面有几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其中有一个“王管事”,在数份不同人的口供中都出现过,负责为薛氏传递“外面”的消息和物品,但在最终结案文书中,对此人的处置却一笔带过,只写了“已伏法”。
而吏部的记录显示,大约在薛氏案发前半年,淮安郡公府曾从人市买进一批仆役,其中就有一个姓王的马夫,年纪、籍贯与那“王管事”有几分相似。当然,天下姓王的何其多,未必是同一人。
他又翻到文会投毒案的记录。那次文会,淮安郡公的次子也曾受邀出席,但案发时,记录显示其“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而负责采办那次文会酒水的一家酒楼,其掌柜的妻弟,似乎在淮安郡公府的某个庄子上做过管账。
还有小顺子案。小顺子入宫前的来历,记录模糊。但他有一个表哥,在内侍省当差,而内侍省采办处那个“老余头”,有个远房侄子,在淮安郡公府名下的一个绸缎庄做伙计。
这些联系,单独看,或许都是巧合。姓王的人很多,文会采办的酒楼可能与郡公府毫无关系,内侍省的宦官有个在宫外做事的亲戚更是寻常。
但当这些巧合,与阿璃的供词、与吐蕃使团的异常、与高丽商号的被捕、与御花园那截断裂的槐树枝条联系在一起时,就变得不那么“巧合”了。
李孝拿起笔,在素笺上将这些零碎的、看似无关的信息,用线条连接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倒像是个沉浸案牍多年的老吏。
“陛下,”杜恒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夜已深了,这些卷宗繁杂,不如明日再……”
“先生,”李孝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卷宗,声音有些低哑,“您说,这些陈年旧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关联,像不像一张网?”
杜恒放下书卷,走到书案旁,看向李孝勾连出的那些线条和名字,沉吟道:“是有些关联,但……陛下,这些都只是间接的线索,甚至算不上证据。以此定一位郡王的罪,远远不够。”
“我知道。”李孝放下笔,靠向椅背,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