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得好!”李贞笑声渐歇,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眼中审视的光芒却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笑意掩盖,“孝儿能有这般见识,这番心胸,皇叔心中,甚是宽慰!不枉我这些年对你的期望!”
他走回案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侍立在一旁的内侍:“去,将前几日江南进贡的那批极品‘李廷圭’徽墨,取两匣来,赐予陛下。”
“是。”内侍躬身接过,快步退下。
李孝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孝儿谢皇叔赏赐!皇叔过誉了,孝儿愧不敢当,只是将心中所想,如实禀报皇叔。”
“你能如此想,便是最好。”李贞坐回椅上,语气温和,“既如此,你便安心回去读书。外间这些杂事,自有皇叔处置。
你记住,你是大唐的皇帝,你的本分是修身养德,研读经史,将来……方能为天下表率。去吧,夜已深,早些安歇。”
“是,孝儿谨记皇叔教诲。孝儿告退。”李孝再次深深一礼,姿态恭谨无比,然后才缓缓转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殿内明亮的烛光和皇叔那深沉莫测的目光。
李孝脸上维持着平静,甚至对门口侍立的慕容婉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才在内侍的陪同下,踏着宫道平整的青石板,朝着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衣袖随着行走轻轻摆动,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从容而稳定。
慕容婉站在殿外廊下阴影中,目送着年轻皇帝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她耳力极佳,方才殿内对答,虽未听全,却也听了个大概。
此刻看着李孝离去的步伐,平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一致,没有丝毫慌乱或急促的迹象。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转身无声地回到殿内。
李孝走回自己寝宫“紫宸殿”的这段路,并不算长,但他却觉得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过面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与冰冷。
直到踏入殿门,挥退所有侍从,吩咐“无召不得入内”,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才轰然碎裂。
他背靠着沉重的殿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滑坐下去,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抵住他的背脊。他张开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掌心早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得血肉模糊,几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正在渗出血珠,混着冰凉的冷汗,一片黏腻。
方才在殿中,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克制,才没有让自己颤抖,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只有他自己知道。
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终于不受控制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角滑落,滴在他明黄色的常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耗尽了所有力气。
良久,他才勉强平复了呼吸,挣扎着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内室。他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和远处宫灯的一点反光,摸索到床榻边,手伸进枕下,颤抖着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截幽暗的、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靛蓝色丝线。
另一样,是一方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的旧丝帕,帕子一角,用同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幽兰。这是薛氏的东西。
当年她“病故”后,宫中清理遗物,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偷偷留下了这一方她曾用来为他拭汗的旧帕。这么长时间了,他一直藏着,如同藏着一个血色的、不敢触碰的噩梦。
此刻,他将这截丝线和这方旧帕并排放在一起,就着那微弱的光线,死死地盯着。丝线的靛蓝,在昏暗中幽深如鬼火;旧帕上的幽兰,仿佛在无声地泣血。
淮安郡公……画像……高句丽……薛氏……假账……暴毙……自缢……
皇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那句“意欲何为”,像重锤敲打在他心头。
皇叔信了吗?信了他那番“忠心耿耿”、“深信不疑”的表白?还是……那欣慰的笑容,宽厚的赏赐,都只是另一层更深的试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任何一个回答不慎,任何一个眼神闪躲,都可能万劫不复。淮安郡公暴露了,那么,与他相关的一切,会不会都被挖出来?
那幅画像背后的关联,薛氏之死的真相,还有……当年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模糊的旧事?
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他猛地将丝线和旧帕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将它们捏碎。指尖的伤口被挤压,传来尖锐的疼痛,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皇叔既然今夜召见他,将此事摊开来说,无论信与不信,至少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