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李孝的方向,后者正专注地看着她抚琴的手指,目光沉静。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李贞赞道:“慧姬琴艺越发精进了。此曲空灵幽远,涤荡尘虑,好!”
高慧姬含笑谢过,退回座位,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宴席持续到亥时初方散。李贞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兴致颇高,被武媚娘搀扶着送回寝殿。众妃嫔子女也各自散去。
李孝独自走出暖阁,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他没有立刻乘坐步辇回宫,而是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一个身材矮壮、面貌朴拙、始终低眉顺眼的中年太监跟在身后,沿着王府花园中的石子小径,慢慢向宫门方向走去。
那太监是个哑巴,但耳朵极灵,且识字,是李孝生母郑太后当年留下的人,一直藏在杂役房中,直到最近才被李孝调到身边伺候,是其如今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可算“心腹”的人。
走到一处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旁,此处灯火昏暗,远离主道。李孝停下脚步,负手望着假山在月光下投出的嶙峋黑影,沉默了片刻。
那哑巴太监安静地垂手立在一步之后,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阿吉,”李孝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从今日起,朕只需做一个……好侄儿,好学生。皇叔问什么,朕就答什么。皇婶给什么,接什么。
文学院博士讲什么,听什么。讲武堂教官教什么,看什么。洛阳县令判什么,记什么。黄河的堤坝……塌不塌,与朕无关。你,明白吗?”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懈,仿佛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那名叫阿吉的哑巴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昏暗中,他眼中似有激烈的情绪翻涌,但很快又湮灭下去。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石子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起头,看着李孝,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眼中已隐有泪光。
李孝没有再看他,只是望着远处宫门方向隐约的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不在意,在更远处一丛茂密的竹影后,慕容婉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跪地的哑巴太监,最后定格在李孝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侧脸上。
直到李孝主仆二人重新举步,走向宫门,身影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慕容婉才从竹影后悄然步出。
她看了一眼李孝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依旧灯火通明、传出隐约笑语的承运殿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朝着立政殿快步走去。
立政殿内,武媚娘已卸去钗环,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正坐在妆台前,由侍女梳理着长发。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简单的玉簪,似乎有些出神。
慕容婉无声地走进来,挥退了梳头的侍女。
“王妃。”慕容婉的声音极低。
“嗯。”武媚娘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中的自己,“宴散了?陛下回宫了?”
“是。陛下独自回宫,只带了一名哑巴内侍。”慕容婉顿了顿,补充道,“回宫后,陛下屏退了所有宫人,独坐于书房,至今未曾唤人伺候。期间……临摹了一遍《兰亭序》。”
武媚娘梳理长发的动作微微一顿。
慕容婉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那句……描了七遍。”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武媚娘手中那支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簪,竟被她无意识中折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低头,看着簪身上那一道刺眼的白色裂痕,在温润的玉质上显得格外突兀。
武媚娘没有说话,只是将簪子轻轻放回妆匣,然后端起旁边一盏早已凉透的安神茶,送到唇边。
茶盏与托盘接触,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平静的茶汤表面,漾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