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孝儿愚钝,于军国大事一窍不通,近日言行,屡有不当,恐受小人蛊惑而不自知,令皇叔、皇婶劳心忧思,实乃孝儿之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下定决心:“郑元信之流,包藏祸心,孝儿竟未能明察,险些为其所误,愧对皇叔教诲。薛氏……其兄不忠,累及宫闱,孝儿御下不严,亦有失察之责。每每思之,惶恐无地。”
柳如云和慕容婉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两尊泥塑。
武媚娘已坐回原位,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缘。李贞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李孝。
“孝儿自知非治国之才,于朝政军事,实是懵懂。昔日偶有妄言,非是心存他想,实是见识浅薄,不知天高地厚。”
李孝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仿佛这些话在他心中已演练过无数遍,“近日闭门思过,翻阅史籍,方知为君之难,治国之艰。
皇叔夙兴夜寐,日理万机,方有今日朝堂清平、新政渐展之局。孝儿坐享其成,已是不安,岂敢再以愚见,干扰皇叔大政?”
他又深深一拜:“孝儿恳请皇叔、皇婶,准孝儿闭门读书,静思己过。日后朝会,孝儿愿减其数,唯在年节大朝、祭祀大典时列席即可。军政要务,孝儿绝不再妄置一词,一应交由皇叔圣裁。
孝儿别无他求,唯愿潜心向学,或读圣贤书以明理,或观政于州县以知民情,或旁听于文学院、讲武堂,略窥实务皮毛。但求他日学问或有些许寸进,不至过于颟顸,有负皇叔教养深恩,有负列祖列宗江山之托。”
说完,他再次伏地,长跪不起。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话语间更是将自己贬低到了极致,几乎是将所有的权柄、所有的存在感,都主动双手奉上,只求一个“读书静思”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炭盆中银炭偶尔“噼啪”轻响,越发衬得寂静。
武媚娘看着跪伏在地的李孝,少年单薄的背脊在靛青袍服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目光转向李贞。
李贞终于动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用来指点地图的玉尺,站起身,走到李孝面前。他没有立刻让李孝起来,而是低头看了他片刻,才伸手,稳稳地扶住李孝的手臂。
“起来吧。”李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力道。
李孝借着李贞的搀扶站起身,垂着眼,不敢与李贞对视。
李贞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叹道:“孝儿,你能说出这番话,能如此自省,皇叔……很欣慰。”
他拉着李孝走到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回原位,目光落在李孝依旧带着青黑的眼下:“你年纪尚轻,阅历不足,一时受人蒙蔽,或有些不当想法,皆在情理之中。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闭门读书,静心思过,固然是好。但身为天子,亦不可全然不通实务,不察民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方才说,愿观政于州县,旁听于学院,此心可嘉。日后,寻常朝会你可不必日日出席,但旬日一次的大朝,关乎国体,你仍需到场聆听。
文学院、讲武堂,你可随时去旁听,若有疑问,可问博士,亦可来问我。州县观政……眼下洛阳县便是个好去处,崔知温是能吏,你跟着他,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黄河河工之事,你既已着手,便继续跟下去,从预算到督工,从头至尾,看个明白。如何?”
这并非完全答应李孝“闭门”的请求,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具体、更受控的“学习”路径。
减少李孝在朝会露面,但保留象征性参与;允许他接触实务,但必须在指定的、可靠的人眼皮子底下;让李孝治理黄河,给他事情做。
李孝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躬身道:“侄儿谨遵皇叔教诲。皇叔安排,最为妥当,侄儿定当潜心学习,绝不敢懈怠。”
“你能体谅皇叔的苦心便好。”
武媚娘此时方才开口,脸上重新浮现温柔笑意,她起身走到李孝面前,亲手替他理了理刚才跪拜时有些松垮的衣领和幞头,动作轻柔,如同一位真正慈爱的长辈,“瞧瞧,这衣裳都皱了。孝儿,你皇叔是望你成才,这片苦心,你要明白。
日后有什么事,或是读书有了疑惑,或是身子不适,尽管来寻皇婶,知道吗?”
“谢皇婶关怀,侄儿明白了。”李孝低眉顺眼。
“对了,”李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去将前日雕版院新印的那套《十三经注疏》取来。是颜师古最新校订的本子,刻印精良。”
不多时,内侍捧来一个沉重的紫檀木书匣。李贞打开,里面是整齐叠放的一套厚厚书册,墨香犹新。
“这套书,你拿去好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