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血书轻轻一抖,暗褐色的字迹触目惊心。“张御史祖籍便是潞州吧?这孙氏家主,算起来,是你未出五服的妻舅?”
张林脸色一白,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李贞不再看他,转向第二位御史:“你说工学院、文学院耗费国帑,败坏士林。本王且问你,工学院去年改良的弩机,射程增三成,重量减两成,边军已列装五千,你可知道?”
“边军换装,自有兵部……”
“你不知道。”李贞打断他,声音转冷,“那你可知,去岁陇右道大雪,压塌民房无数,是文学院算科、工科学生,依据新测绘之法,协助官府重新规划营建,节省物料三成,工期缩短一半,救活冻饿灾民数千?”
“这……”
“农学院在关中兴修的二十处新式水渠、翻车,去岁大旱,保灌农田五万余亩,多收粮秣何止十万石?这叫与民争利,还是与民分利?嗯?”
那御史额头见汗,呐呐不能言。
李贞又看向第三位:“清丈田亩,逼民破产?那本王倒要问问,自清丈令下,各道呈报新增田亩几何?追缴历年积欠赋税几何?
这些新增的田亩赋税,是用以充实国库,赈济灾民,修缮河道,还是进了你等口中‘破产小民’的腰包?”
他一步步走,一句句问,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至于刘仁轨,”李贞走到第四位御史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冰,“他持天子剑,所为何事?正是要斩除尔等口中这些‘豪猾’、这些‘蛀虫’、这些盘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对抗朝廷法度的败类!
先斩后奏,是陛下所赐之权,是国法所授之责!尔等在此大放厥词,是为这些败类鸣冤,还是自认与其同流合污?”
那御史浑身一颤,噗通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最后,李贞回到张林面前,俯视着他,脸上那最后一丝平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冷冽。
“至于本王,架空天子,威福自专,不愿还政……”李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含元殿上空,“张林!尔等食君之禄,可曾真正为君分忧?可曾真正为这天下百姓想过?”
他猛地将手中那份奏本,狠狠摔在张林面前!
“陛下冲龄继位,天下未稳,四境不宁!是本王,镇抚内外,平定边患!是本王,开源节流,使得国库渐丰!是本王,推行新政,只为革除积弊,强我大唐!”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张林不由自主地瑟缩后退。
“尔等口中之‘国本’,究竟是这天下万民的生计福祉,还是尔等世家豪强的特权威福?是这李唐江山的千秋基业,还是尔等蝇营狗苟的私利苟且?!”
声震屋瓦,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李孝,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李贞停下脚步,胸膛微微起伏,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转身,面向御座上的李孝,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受先帝遗命,辅佐陛下,夙夜匪懈,唯恐有负所托。新政之行,或有波折,然利国利民之心,天日可鉴!此五人,不察实情,不恤民苦,结党攻讦,动摇国是,其心可诛!臣请陛下,严惩此等谗佞,以正朝纲!”
说完,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再言语。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那被摔在地上的奏本,纸张散开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上的少年天子。
李孝的脸色苍白。他看看跪在下方、气势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皇叔,又看看那五名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御史。他知道,皇叔不是在请求,而是在逼迫。逼迫他表态,逼迫他站队。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只要他此刻说一个“不”字,或者说一句缓和的话,皇叔或许不会当场发作,但从此,他这个皇帝在朝臣眼中,将彻底沦为笑柄。
而若是顺着皇叔……
他闭上了眼,复又睁开,袖中的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张林等人……”他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察实情,妄言朝政,蛊惑人心……着,革去官职,交……交大理寺勘问。”
“陛下圣明。”李贞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他站起身,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五人,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陛下,”李贞转向李孝,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谆谆教导”的意味,“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空谈误国,实干兴邦。陛下既已年长,正当历练政事,体察民情。
近日,河南道奏报,黄河于酸枣、灵昌段多处堤防年久失修,今春桃花汛又有险情。地方官奏请加固堤防,然钱粮人工,牵涉甚广。此事关乎数十万生灵,最为紧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百官:“陛下可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