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刘仁轨出京那日,天气阴沉。他并未大张旗鼓,只带着数十名刑部干员、一队精锐护卫,以及黑齿常之统领的百骑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洛阳。
但那柄用黄绫包裹、代表着无上权柄和杀戮决心的天子剑,就悬在他的马车里。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河东、河北,要变天了。
洛阳城中,某处幽静的宅邸密室。烛火昏暗,映照着几张或苍老、或阴郁、或惊惶的脸。正是朝中反对新政势力的几位核心人物,此刻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在此密会。
“完了……全完了……”一名穿着常服的老者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刘仁轨那老杀才持天子剑出京,分明是要大开杀戒!他在刑部多年,手底下那些酷吏,什么手段使不出来?我们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何止保不住!”另一人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这是要赶尽杀绝!先是在朝堂上罢黜我等臂助,现在又去地方上抄我们的根!李贞这是要把我们连根拔起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有人低声懊悔。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一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打断他,他是荥阳郑氏在朝中的代表之一,郑攸的族叔,“李贞倒行逆施,擅改祖制,与民争利,重用酷吏,这是要绝我等士族的生路!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不坐以待毙又能如何?”先前瘫坐的老者苦笑,“他大权在握,兵权在握,连天子都……唉!”
提到天子,密室中静了一瞬。摇曳的烛光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那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道:“陛下年已十五,聪慧仁厚,读书知礼,眼见便是亲政之年!
可如今呢?困于深宫,形同傀儡!军国大事,皆由摄政王一言而决!长此以往,李氏江山,究竟是谁家天下?”
这话太过诛心,众人皆变色,纷纷低声呵斥。
“郑兄慎言!”
“此乃诛灭九族之言!”
“不可胡言!”
那郑姓中年人却仿佛豁出去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吾等世受国恩,岂能坐视权奸当道,主少国疑?陛下乃正统天子,为何不能亲政?为何不能乾坤独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或许……唯有让陛下早日‘名副其实’,吾等方有生机。陛下……或可为主!”
“为主”二字,他咬得极重。满室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他话中那赤裸裸的暗示惊呆了。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这是谋逆!是政变!
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脏。但在这刺骨的恐惧深处,一丝被逼到绝境后滋生的、疯狂的念头,却如同鬼火,幽幽地亮了起来。
“你……你疯了!”有人颤声道。
“我没疯!”郑姓中年人猛地站起,脸上肌肉扭曲,“是李贞逼的!他不给我们活路,难道我们就引颈就戮?陛下才是真龙天子!
只要陛下能亲政,拨乱反正,吾等便是辅弼功臣!到时,废除那些劳什子新政,恢复祖制,天下方能太平!”
“如何让陛下亲政?”另一人声音干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郑姓中年人重新坐下,喘着粗气,眼中疯狂与恐惧交织,低声道:“此事……需从长计议,需有万全准备,更需……宫内有人呼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一女,在宫中……虽位份不高,但或许,能递个话,探探陛下的心意……”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接话,但也没人再出声呵斥。
密室里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陛下或可为主”的疯狂提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看似沉没,却在每个人心底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深不见底的旋涡。
密会最终在不置可否的沉默和极大的惶恐中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面色凝重,脚步虚浮,仿佛刚从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中挣脱。
郑姓中年人回到自己府邸的书房,紧闭门窗,连心腹仆从都屏退。他独自坐在黑暗中许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哆哆嗦嗦地起身,挪开书架后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用层层绸布包裹的小匣。
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枚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上面刻着的龙形纹路甚至有些模糊不清,边缘还有细微的磕碰痕迹。这不像是什么珍贵信物,更像孩童的玩物。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小内侍,将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只来得及说一句“郑太后……让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