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嘉是李贞的叔父,在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嫡风波中站错了队,事败后被贬斥,家产抄没,党羽流散。他的别庄里一个逃奴的结拜兄弟,如今成了试图谋害皇嗣的嫌疑犯?
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更浑。
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参茶,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薛美人现在何处?”她问。
“已在殿外候着。”慕容婉道,“奴婢是以‘王妃询问昨日诗会细节’为由请她过来的,她似乎并不知小禄子之事。”
“请她进来。”武媚娘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脸上那抹冰冷的弧度已然收起,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没有丝毫温度。
薛氏很快被带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齐胸襦裙,发间簪着新鲜的芍药,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娇艳动人。
只是,当她踏入这气氛明显不同于往日、且只有武媚娘和慕容婉两人的立政殿正殿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甜美的笑容也微微僵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安。
她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妾身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坐。”武媚娘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指了指下首的绣墩,“今日叫你来,也没什么大事。昨日诗会,你作的《颂春和》颇有意趣,本宫想再听听你当时是如何构思的?”
薛氏依言起身,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了半个绣墩,闻言似是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娘娘过奖了。妾身才疏学浅,不过是应景胡诌几句,当不得娘娘如此挂怀。当时见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便想到陛下仁德,泽被四海,如同这和煦春风……”
她声音柔婉,将自己如何从眼前景联想到“皇恩浩荡”,又如何化用典故赞美“盛世升平”的过程娓娓道来,言辞恳切,神情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
武媚娘静静听着,偶尔颔首,似乎很感兴趣。慕容婉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薛氏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见武媚娘只是听着,并不插话,心中那点不安又慢慢浮了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妾身愚见,让娘娘见笑了。”
“说得很好。”武媚娘微笑颔首,话锋却轻轻一转,“听闻你与尚食局一个叫小禄子的太监,是同乡?”
薛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袖。她右手的小指,极其轻微地、连续抽搐了三下。
“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妾身祖籍汾阴,与那小禄子确是同乡。入宫后偶然得知,便……便多了几分照应。”
“哦?只是同乡照应?”武媚娘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本宫听说,前些日子他还因过错被责罚,是你出言维护,还赠了他一个香囊压惊?倒是个心善念旧的人。”
薛氏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明鉴!妾身……妾身只是怜他同为乡梓,在宫中无依无靠,又受了责罚,一时心软,才让宫女送了个香囊与他,绝无他意!
那香囊是妾身用赏赐的锦缎边角料所做,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只是一点心意罢了!娘娘若是不喜,妾身日后定当谨言慎行,再不敢如此!”
她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肩膀耸动,抽泣起来。
武媚娘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她起来。殿内只回荡着薛氏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哭泣声。
良久,武媚娘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本宫并未说不喜。同乡之谊,互相照应,原是人之常情。你起来吧,地上凉。”
薛氏却不敢起,只是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哀地看着武媚娘:“娘娘……妾身对天发誓,绝无不轨之心!妾身入宫时日虽短,却深知娘娘待六宫宽厚仁德。
妾身唯有感激涕零,日夜祈祝娘娘凤体安康,怎敢……怎敢有半分逾越妄为之念?那小禄子……他若真做了什么错事,与妾身绝无干系啊娘娘!”
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若是旁人见了,只怕真要信了她毫不知情,纯属被无辜牵连。
武媚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她那微微抽搐的右手小指,然后移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本宫信你。起来吧,莫要哭了。妆都花了。”
薛氏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重新坐回绣墩上,依旧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过,”武媚娘话锋又是一转,目光落在薛氏身后侍立的贴身宫女身上,那宫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垂着头不敢动弹,“你身边这丫头,看着年纪小,怕是做事不够周全。
你如今是美人,身边伺候的人,更需谨慎得力。这小禄子之事,虽与你无关,但总归是你宫里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