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她放下茶盏,用绢帕慢慢擦拭手指,对前来禀报的慕容婉平静道:“知道了。王爷既要亲征,一应所需,立政殿与内侍省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传我话,自即日起,后宫用度减半,节省之资,充作军费。各宫妃嫔,安心静养,不得妄议朝政,更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严惩不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压下了后宫因边关战事和王爷亲征可能引发的任何骚动与不安。尤其是对那些新入宫、心思浮动的少女们,更是最严厉的警告。
绮云殿内,金明珠正对着满桌据说对安胎有益的清淡膳食发愁,闻听李贞要亲征,手里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王爷要去打仗?那……那多危险!吐蕃人那么凶……”
“娘娘!”周嬷嬷一把扶住她,声音严厉中带着急切,“娘娘小心身子!王爷文韬武略,用兵如神,定能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娘娘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为王爷诞下健康的小王子或小郡主,这才是对王爷最大的助力。切不可忧思过度,动了胎气!”
金明珠被周嬷嬷按着坐回椅上,心里又慌又乱,又是担忧李贞安危,又是害怕自己在这深宫之中,失了最大的倚仗。
她下意识地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她对未来全部的希望和隐隐的不安。“嬷嬷,我、我怕……”
“娘娘莫怕。”周嬷嬷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王妃娘娘执掌六宫,公正严明,定会护佑娘娘周全。老奴等也必竭尽全力,伺候好娘娘。娘娘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便是。”
话虽如此,金明珠这一夜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时而梦见李贞浴血沙场,时而梦见自己孤立无援,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她不敢再任性,强逼着自己用膳、安睡,只是人却迅速沉默憔悴了下去,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相比之下,高慧姬的反应要平静得多。她只是让秀妍关紧了殿门,然后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几片打磨光滑的骨片。
那是她远在安东都护府的兄长托人辗转送来的,是高句丽旧贵族间流行的一种占卜玩具,也是她对故国和亲人唯一的念想。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片上粗糙的刻痕,目光投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低声用高句丽语呢喃着什么。秀妍听不真切,只依稀听到“阿兄”、“平安”几个词。
良久,高慧姬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她没有画她擅长的工笔花鸟,而是用略显粗犷的笔触,勾勒出边关冷月、枯树寒鸦,以及月下顶风冒雪、艰难巡行的将士剪影。
画作意境苍凉孤寂,与她平日精致柔美的画风截然不同。
“秀妍,将这画……悄悄托人送出宫去,交给我阿兄。请他……转交给他相识的那位在安东都护府任职的汉人王司马。”
高慧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疲惫,“就说……故国遗民,感念大唐将士戍边辛苦,略表心意。愿边关早靖,百姓安乐。”
秀妍小心地接过画,她知道,这幅画与其说是给那位王司马,不如说是给那位如今在大唐为将、同样可能面临边患的兄长。这幅画,是身处异国深宫的公主,对故乡、对亲人、对和平最深切却又最无力的遥望。
数日后,摄政王李贞将亲赴陇右督师的消息,正式昭告天下。朝廷机器高效运转起来,粮草、军械、民夫迅速调配。李贞将大部分政务委托于政事堂,只带了少量精干属官和精锐护卫,准备轻车简从,尽快赶赴前线。
出征前夜,李贞去了绮云殿。金明珠已得知他要亲征的消息,又是担忧又是不舍,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眼泪汪汪。
李贞耐心安抚,承诺会尽快平安归来,看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叮嘱了又叮嘱,最后对侍立一旁的周嬷嬷和慕容婉安排的心腹宫女严厉交代:“务必护好昭仪,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他又去了立政殿,与武媚娘长谈到深夜。烛影摇红,两人对坐,说的不仅是家事国事,更有无数未尽的担忧与默契的扶持。
最后,他去了紫宸殿。李孝并未就寝,仍在灯下阅览奏章,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皇叔深夜前来,可是还有交代?”李孝语气恭谨。
李贞看着他已与自己差不多高的身形,少年天子的轮廓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孝儿,本王此去陇右,短则数月,长则经年。
朝中之事,有政事堂诸位相公,有皇婶从旁协助,你可多听多看,学着处置。遇有疑难不决,可多问杜师傅,或与皇婶商议。切记,朝政如弈棋,需谋定而后动,不可操切,更不可偏听偏信。”
李孝垂首:“孝儿谨记皇叔教诲。陇右苦寒,战事凶险,皇叔定要保重龙体。孝儿在洛阳,日日为皇叔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