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课时不吝赞扬,扮演着一位宽和、博学、友爱的兄长,赢得了宫内外“陛下仁爱,兄弟和睦”的赞誉。
但在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毒藤般悄然滋长。
他目睹李弘被父母毫无保留地宠爱、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环绕,尤其是李弘那令人震惊的天赋与纯良品性,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的荒芜与隐痛。
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我有弘弟这般过目不忘的天资,若我也有这般开朗仁厚的性情,若我……亦是父皇与皇后亲生,是否今日一切都会不同?
是否我便无需在这龙椅上如坐针毡,无需在叔婶面前如履薄冰,无需在每个深夜被噩梦与孤寂啃噬?
这种混杂着喜爱、羡慕、嫉妒乃至一丝隐晦恨意的复杂情感,让他面对李弘天真烂漫的笑脸时,眼神时常会变得幽深难测。他赏赐给李弘的一方前朝古砚,玉质温润,李弘爱不释手,日日使用。
无人知道,那方砚台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似天然形成的裂纹,是李孝在赐出前,指尖无意识划过时,用力按压所致。
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瞬间心中翻涌的、连自己都未能完全明晰的阴暗情绪,却如同那道裂纹,悄然留在了那里。
刘祥道在激动之余,也曾私下对一位信得过的老友喟叹:“世子聪敏仁孝,乃天赐麒麟,实乃宗室之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世子过刚易折,过慧易夭。
尤其在这深宫之中,众目睽睽,福祸相依。往后教导,除了学问,这立身保命、韬光养晦之道,亦需潜移默化,谨慎为之啊。” 老友默然,深以为然。
这一日,李弘下了学,心中惦记着新学会的一首咏雪诗,想立刻背给父王听。他像只快乐的小云雀,不顾乳母在后面的轻唤,沿着覆雪的宫道,朝着两仪殿的方向飞奔。
李弘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路过御花园一处嶙峋的假山时,一阵压得极低的交谈声,顺风飘入他耳中。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好奇地竖起耳朵。声音是从假山石洞后传来的,很模糊,听得不真切,只断续捕捉到几个字眼:“……陛下……年纪……是时候了……大婚……”
李弘眨了眨大眼睛,皇帝哥哥要大婚了吗?他不懂大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是件很重要的事。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往假山边那棵落满雪的大柏树后躲了躲,想听得更清楚些。
那交谈声更低更急,他努力分辨,似乎又听到“……终究不是亲生……血脉……难料……”
“终究不是亲生”?李弘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慌。
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不是亲生?皇帝哥哥吗?可他明明是高宗皇帝的儿子呀……阿娘说过,皇帝哥哥是弘儿的亲堂兄,是最亲的兄弟……
他正困惑间,交谈声似乎接近尾声,只听到最后一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叹息,飘了过来:“……唉,这宫里的事,谁说得清呢……走吧,仔细被人瞧见。”
接着,是窸窸窣窣衣物摩擦和踩雪的声音,迅速远去。
李弘从柏树后探出小脑袋,只看到两个穿着低级太监服饰的背影,在假山另一侧的岔路口一闪,便消失在覆雪的竹林小径尽头,不见了踪影。
雪地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光秃枝丫的呜呜声。
李弘站在原地,小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衣角,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越发清晰。他想起阿娘用双陆棋做的比喻,想起父王说的“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又想起刚才听到的“终究不是亲生”……
他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想不明白的烦恼甩出去。皇帝哥哥对他那么好,阿爹阿娘也教导他要敬爱兄长,别的……都不重要!
李弘给自己打气,重新迈开脚步,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跑去,只是那脚步,似乎比来时稍稍沉重迟疑了一点点,不复方才的雀跃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