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几乎是每日处理完紧要政务,便会来立政殿,抱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舍不得撒手,脸上时常带着近乎傻气的、属于父亲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因政务而凝聚的威严与沉郁。
小皇帝李孝在太傅杜恒的陪同下,也亲至立政殿道贺。他穿着庄重的明黄色常服,身后内侍捧着一对用紫檀木盒盛放的前朝羊脂白玉麒麟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寓意吉祥如意。
他对着倚在榻上的武媚娘恭敬行礼,说着“恭贺婶母弄璋之喜,天佑大唐,社稷之福”等吉祥话语,笑容得体,仪态无可挑剔。
只是在乳母将襁褓抱近,请他看一眼这位新降生的堂弟时,他的目光在那张熟睡的、红扑扑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一丝探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冰凉的疏离。但他很快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依旧是那个温文守礼的少年天子。
满月之期转眼即至。这一日的满月宴,其隆重程度远超寻常皇子。麟德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蟠龙金柱上缠绕着鲜红的绸缎,殿顶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宫灯,流光溢彩。不仅满朝朱紫、皇室宗亲悉数到场,四方藩属、诸国使节亦携奇珍异宝,云集洛阳。
突厥、吐蕃、回纥、新罗、倭国、波斯、大食……使者们穿着各色鲜明艳丽的民族服饰,献上汗血宝马、珍稀皮毛、硕大宝石、精巧器皿,用带着不同口音的官话说着恭贺之词。
殿内洋溢着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气象,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不绝,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李贞与武媚娘盛装出席。武媚娘产后调养得宜,虽比产前丰腴了些,但更显雍容华贵,气度沉静如山。她身着大红织金凤穿牡丹纹祎衣,头戴九树花钗冠,怀中抱着今日的小主角,李显。
小家伙被包裹在同样大红的缂丝百子嬉春襁褓中,头戴赤金镶红宝虎头帽,只露出一张白嫩圆润的小脸。
李显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璀璨夺目的灯火和衣着华丽的人群,不哭不闹,只偶尔发出“咿呀”之声,引得近前观看的命妇们啧啧称赞。
李贞志得意满,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祝贺,笑声爽朗开怀。
宴会至酣处,他甚至亲自从武媚娘怀中接过李显,小心翼翼地抱着,向殿中众人展示。那小小婴孩在父亲有力的臂弯中,竟也不惧生,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四下张望。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天佑大唐”、“麟趾呈祥”、“殿下英武,世子聪慧”的欢呼与颂扬声,气氛达到了顶点。
御座之上,李孝始终端坐着,脸上带着符合他年龄与身份的、略显腼腆却又不失端庄的微笑,适时举杯,向李贞和武媚娘敬酒,说着祝福叔父、婶母与幼弟的吉祥话。
只是在众人目光焦点都汇聚在那被李贞高高举起、接受万众祝贺的明黄襁褓时,他的目光才会不经意地掠过,在那一片欢腾喜庆的中心停留一瞬。
李孝眼神微微空茫,随即又迅速垂下,专注于面前金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掩去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突厥使臣这次献上了九匹神骏异常的纯色汗血马,外加无数珍贵的紫貂皮、东珠,态度显得格外恭顺。
只是在行礼时,那位深目高鼻的使臣首领,那双眼眸在快速扫过御座上面色平静的少年天子,和殿下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摄政王父子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仿佛草原上的鹰隼在评估着猎场中微妙的势力变化。
盛宴直至子夜方散。宾客们带着醉意、恭维与各自的心思陆续离去。宫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羹冷炙,撤下杯盘狼藉的筵席。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殿通明的灯火、混合着酒气与香料的沉闷空气,以及繁华落尽后的一地清寂。
武媚娘早已带着困倦的李显回了立政殿。
她亲自将睡得香甜的儿子放入铺着柔软丝绒垫的紫檀木摇篮中,仔细掖好被角,就静静地坐在摇篮边的绣墩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推动着摇篮,目光须臾不离孩子恬静的睡颜,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李贞送走最后几位宗室重臣,也回到了寝殿。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他走到武媚娘身边,与她一同看着摇篮中浑然不知世事、只知酣睡的幼子,脸上是卸下所有威仪与面具后的、纯粹的疲惫与满足。
“今日累着你了。”他低声道,手轻轻搭上她略显圆润的肩头。
武媚娘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李显,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与这满室温馨安宁格格不入的、冰棱般的清醒:“显儿平安康健,是莫大的喜事。可这喜事之后……只怕风雨也要随之而来了。”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头,仰脸看向李贞。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思虑与一丝隐忧。
“自此,孝儿那孩子,心中只怕……更要添上一重他自己也未必说得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