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海棠花香气的微凉空气,将那份批注过的文书轻轻折好,递还给那官员:“按此意,六百里加急,发还安西。”
“是。”官员躬身接过,快步退下。
等待依旧在继续。暮色渐浓,宫灯次第燃起,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殿内的动静时急时缓,宫人端出的铜盆中清水被染成淡红,又换成新的。
李贞不再批阅任何东西,也不再踱步,只是如同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处,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与期盼,都灌注到那扇门后。
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宫城,星子开始在天幕闪烁之时,一声嘹亮、有力、仿佛能刺破这厚重春夜的婴儿啼哭声,骤然从殿内迸发出来!
“哇——!哇——!”
那哭声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击碎了庭院中积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沉闷与焦灼。
李贞浑身一震,倏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狂喜与急迫,紧握了不知多久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竟有湿冷的汗意。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稳婆张嬷嬷鬓发微乱,额上还带着汗珠,脸上却堆满了无法抑制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娘娘福泽深厚,诞下一位小郎君!母子均安!小郎君足有七斤三两,哭声洪亮,手脚有劲,健壮得很!”
“好!好!好!”李贞连道三声好,笑声洪亮畅快,多日的担忧与紧绷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他甚至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又强自稳住,急切追问,“王妃如何?可还安好?”
“娘娘只是有些脱力,精神尚可,方才还看了小郎君一眼,这才睡下。”张嬷嬷忙道。
“好!好!”李贞大笑,声震屋瓦,“传本王令!立政殿上下,所有太医、稳婆、宫人,皆赏两年俸例!不,三年!再传诏:大赦天下!
除谋反、谋逆等十恶不赦之罪,余者皆视情节减刑一等!另,免天下百姓今年田赋、丁税!此乃天赐麟儿,当与万民同庆!”
一道道洋溢着狂喜的诏令,连夜飞出宫禁,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大唐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晋王妃武氏顺利诞下嫡子、母子平安的消息,如同最强劲的春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也吹散了之前笼罩在朝堂上空的种种阴霾与私语。
次日,太极宫前等待呈递贺表的官员排成了长龙,歌功颂德、吉祥如意的辞藻堆满了案头。市井坊间,百姓自发地张灯结彩,酒肆茶楼中议论纷纷,皆为摄政王后继有人、国本稳固而真心欢欣。
至于之前那些关于王妃孕象不佳、关于“荧惑守心”主庶子不利嫡子的隐秘流言,在这举国欢腾的浪潮面前,彻底沦为上不得台面的笑谈,再无人提及。韩王府的大门,似乎关闭得更紧了些。
当夜,李贞便踏入内室。产房内已收拾整洁,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
武媚娘靠坐在堆叠的高枕上,面色苍白如纸,长发被汗浸透后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颈侧,使她平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弱。
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见到李贞进来,苍白如雪的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温柔至极、仿佛耗尽所有力气才凝聚起的笑容。她怀中,用柔滑的明黄色云锦包裹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那小小的人儿已停止了啼哭,闭着眼,小脸还皱巴巴的,泛着红,正恬然酣睡,偶尔咂巴一下小嘴。
李贞几步抢到榻前,先是一把握住武媚娘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然后才低下头,近乎贪婪地凝视着那张小脸。
“媚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心疼与如释重负,“你受苦了。”
武媚娘轻轻摇头,目光也落在孩子脸上,那目光柔软得像春日融化的雪水:“看到他,便都值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李贞松开武媚娘的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儿柔嫩得仿佛透明的小小脸颊。那温热的、真实的触感,终于让他心头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他凝视了良久,才抬头,对武媚娘柔声道:“这孩子,哭声震屋瓦,中气十足,颇有英武之气。我思来想去,便叫他李显,如何?取光明显耀,彰表于世之意。愿他将来,能光显我李氏门楣,弘大唐赫赫天威。”
“李显……光明显耀……”武媚娘低声重复,苍白的脸上笑意加深,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愿我儿如旭日东升,光华自显,不负此名,不负王爷厚望。”
接下来的日子,立政殿成了帝国最喜悦、也最戒备森严的所在。贺礼如潮水般涌来,堆积在偏殿,需要数十名宫人连夜登记造册。
武媚娘产后需要静养,但精神稍好时,慕容婉便会将一些必须由她定夺的宫务禀报上来,她倚在榻上,声音虽轻,但条理清晰,赏赐如何分派,各方命妇如何接待,宫务如何暂理,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