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金明珠说完,她才伸出手,轻轻拉过金明珠有些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手心里,声音柔和得像春日化冻的溪水:
“傻孩子,这说的什么傻话。”
她看着金明珠委屈又迷茫的眼睛,缓缓道:“殿下心怀天下,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回到后宫,能与慧姬谈论些经史地理,辨析书画,那是他放松心神、转换思绪的一种方式。
如同有人爱听曲,有人爱观舞,各有所好罢了。并非不喜你,更非觉得你不好。”
“可是……”金明珠吸了吸鼻子。
“没有什么可是。”武媚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世间女子,有慧姬那般博学多才、沉静内敛的,便有你这样明媚鲜活、天真烂漫的。
你是东海明珠,自有你的光华与珍贵,何必非要拿自己的短处,去与旁人的长处比较,徒增烦恼?”
她见金明珠神情稍缓,但眼中仍有迷茫,便继续引导道:“你若觉得在宫中时日漫长,有些闷了,或是想为殿下分忧,其实有许多事可以做,并非只有谈论经史一途。”
“我能做什么呢?”金明珠抬起泪眼。
“你性子爽利,行事大方,不扭捏作态,这是你的长处。”武媚娘微笑道,“后宫诸事繁杂,亦是学问。你若愿意,不如先从学着打理自己宫室的一应用度、约束教导底下宫人开始?
看看账本,学学理事,知道一粥一饭、一丝一缕来之不易,知道如何管人、如何用人。这也是本事,是持家的本事,将来无论在哪里,都用得上。”
金明珠听得有些愣神,看账本?管宫人?这听起来……好像和跳舞、背诗完全不一样。
“当然,你若还是更喜欢歌舞,亦可在此道上更进一步。”武媚娘看出她的迟疑,又道,“你舞跳得好,是天赋。
但若能不止于模仿前人,而是自己创制些新曲新舞,融合你所知的新罗风情与大唐雅乐,编排出独属于你自己的、令人耳目一新的歌舞来,岂不是更好?到时呈于殿下面前,岂不更显你的心思与才情?”
“自己编舞?”金明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个提议显然更对她的胃口。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许多画面,新罗欢快的农乐,配上大唐宫廷雅乐的旋律……
“对啊!”她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我可以编新舞!娘娘,您说得对!我不能光坐在这里发愁,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人!我要学看账,学理事,也要编更好看的舞!定要让殿下……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她说着,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方才的颓丧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充满活力的斗志。
武媚娘看着她瞬间变化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又叮嘱道:“学理事不必贪多求快,可先从你宫中那位曾在内府司当过差的曹嬷嬷那里问问,她年长稳重,懂得多。
编舞若有需要,也可去寻内教坊的乐师商议,但需记得规矩,不可逾矩。”
“嗯!明珠记住了!谢谢娘娘!”金明珠用力点头,起身郑重地行了个礼,“娘娘,那明珠先回去啦!不打扰您休息了!”
“去吧,路上慢些。”武媚娘含笑点头。
金明珠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立政殿,脚步轻快,来时的沉郁早已无影无踪。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就先找曹嬷嬷要账本看,然后再去找上次马球会合作过、据说精通音律的那位姓安的乐师公公,问问新曲的事。
看着金明珠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武媚娘唇边的笑意才缓缓淡去。她重新靠回软枕,手轻轻抚上高耸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虑。
“这孩子,倒是个直肠子,心思都写在脸上。”
她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腹中的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慧姬显露峥嵘,她感到压力,亦是常情。能引导她往正路上走,学些实在东西,总是好的。总好过……整日胡思乱想,或被人利用,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顿了顿,对悄然回到身边的慕容婉道:“曹嬷嬷是早年你安排进绮云轩的老人了吧?让她多费心,仔细些教。金婕妤有什么进益,或遇到什么难处,及时来报。”
“是,娘娘。”慕容婉应道,顿了顿,又补充,“那位安公公,奴婢查过,是净身入宫的乐户之后,背景干净,于音律一道确有天赋,人也谨慎。”
“嗯。”武媚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闭上眼养神。
丽景轩内,金明珠果真说到做到。一回去,她就让顺喜去请曹嬷嬷。
曹嬷嬷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听说金婕妤要学看账理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恭谨,去内府司领了最近三个月的份例账册回来。
账册摊开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让金明珠看得头晕眼花。
什么“月例银”、“炭敬”、“灯油钱”、“时新绸缎若干匹”、“时鲜瓜果若干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