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陛下年方八岁,心性未定,正是读书明理、砥砺心志的关键之时。此时若急于为其充盈后宫,美色环绕,温柔之乡,极易移其性情,使其耽于享乐,荒废学业。
昔年汉成帝、陈后主,岂是生而昏聩?多是少年登基,未通世事便沉溺女色,终致国事糜烂。陛下根基未稳,见识未广,过早沉溺内帷,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其二,王妃人选,确为关键。然,王爷以为,当择何等家族之女?”武媚娘反问,不等李贞回答,便继续道,“若择五姓七望、关陇高门之女,其家族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大婚,其家族必以外戚自居,势力大涨。届时,他们与陛下是天然的同盟。一个逐渐长成、渴望亲政的皇帝,加上一个急于攫取更多权柄的强势外戚家族。”
她看向李贞,目光锐利,“王爷,届时你我面对的,将不再是如今这个需要引导、尚可控制的少年天子,而是一个拥有强大外援、名正言顺、急于夺回权柄的君主。这岂非为渊驱鱼,为丛驱雀?”
“若为制衡,不选高门,而择寒门或新兴官员之女呢?”李贞沉吟道。
“这便是其三,”武媚娘轻轻摇头,“寒门之女,门第低微,纵有贤德,如何服众?如何震慑六宫?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世家高门的妃嫔?届时,中宫不稳,后宫必乱。
且陛下大婚,乃国之大典,王妃出身过低,必遭朝野清流、世家大族非议攻讦,谓我等轻慢皇室,有损陛下威严。此非安陛下之心,实是陷陛下于不义,亦陷王爷于不公不忠之嫌疑。”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每一层都指向现实中最尖锐的矛盾。李贞之前并非完全没有想到这些,但被武媚娘如此清晰、层层递进地剖析出来,仍觉背后微微生寒。他提出的方案,确实有些理想化和简单化了。
“更何况,”武媚娘的声音更沉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冷,“经此‘亚父’之事,王爷难道还看不出?陛下虽年幼,心思之深,主见之强,已远超寻常孩童。
他能在那样场合,以那般方式,喊出那两个字,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都足以证明,他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
此时为他大婚,所选王妃及其家族,谁能保证其心性、其忠诚?若王妃或其家族本就心怀叵测,或有旁人安插的眼线、棋子,嫁入宫中,日夜陪伴君侧,稍加挑拨离间,灌输些……不该有的念头。”
她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中坚定的光芒:“那岂不是,亲手将一把淬了毒的利刃,送到他手中,还唯恐他不够锋利,再为他递上一块磨刀石?”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李贞心头。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密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李贞不得不承认,武媚娘看得比他更远,想得比他更周全,也更……冷酷。
但这种冷酷,是基于对现实最清醒的认知,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对权力博弈最本质的理解。
“是我想得简单了。”李贞苦笑一下,揉了揉眉心,“只想着安抚、制衡,却未虑及人心易变,权势惑人。尤其是……一个正在快速成长、心思难测的少年天子。”
他看向武媚娘,眼中带着疲惫,也带着依赖与信任,“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坐视他心中怨望日深,与吾等日渐离心。”
武媚娘重新靠回躺椅,指尖在狐裘柔软的毛领上轻轻划过。她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与谋略的光芒,那是一个成熟政治家在运筹帷幄时的光芒。
“大婚暂不可行,但‘伴’与‘导’,却必不可少。”
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陛下居于深宫,所见所闻有限,所思所想,易受身边近侍、乃至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影响。既如此,我们何不主动为他……‘安排’一些伙伴?”
“伙伴?”李贞若有所思。
“不错。”武媚娘点头,“精心挑选数位年纪与陛下相仿、家世清白、品性端方、才学出众的少年郎,以‘侍读’、‘伴当’之名,入宫陪伴陛下读书、习武、游戏。明面上,是同龄伙伴,增进学业,排解寂寞。实际上……”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这些人选,需得是我们能绝对掌控,至少是背景干净、与朝中各派势力无甚瓜葛,且心性纯良、易于引导之人。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陛下,一同成长,情谊自然非同一般。通过他们,我们既能更细致地了解陛下的所思所想、性情变化,亦能在日常相处中,潜移默化地影响陛下的观念,引导其向善、向明、向……懂得感恩与分寸。”
“更重要的是,”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这些少年,若引导得当,将来便是陛下第一批真正亲近、信任的臣子班底。他们出身相对简单,受陛下信重,与旧世家、老臣集团天然隔阂。
待陛下亲政之日,这批人,便可成为陛下手中最直接的力量,亦是……缓冲与桥梁。”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