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丝羡慕,看着李弘能自然地接受父亲的关怀;有一丝茫然,看着李贞与宗亲谈笑风生;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疏离感。
仿佛这场合家欢宴,他是唯一那个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局外人,一个穿着龙袍的、精致的摆设。
酒过三巡,殿内暖意更盛,许多人脸上都带了微醺的红晕。丝竹换上了更欢快的曲子,有宗室子弟起身向李贞和李孝敬酒,说着吉祥话。
李孝来者不拒,只是沉默地举杯,饮尽。他喝酒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些,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浮起不正常的红潮,眼睛也显得比平时更亮,亮得有些渗人。
李贞正侧身与武媚娘低语,嘱咐她若累了可先行回宫休息。武媚娘轻轻摇头,示意无妨。就在这时,御座方向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李孝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有些猛,带得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一只玉杯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内侍扶住。殿内的谈笑声、丝竹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诧与疑惑,投向御座。
只见小皇帝双手捧起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杯,那杯子对他而言有些大,有些沉,他的手很稳,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面向李贞的方向,眼眶周围那不正常的红晕似乎更明显了,连带着眼圈也有些发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因为殿内突如其来的寂静,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皇叔……”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李贞,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孺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然后,他提高了声音,那童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甚至带着一点回响:
“不,亚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麟德殿每一个人的耳边、心头。
“亚父”?!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连乐师都忘了演奏,舞姬僵在原地。
所有宗亲、妃嫔、宫人,全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御座上那个身形单薄、却捧杯挺立的小皇帝,又猛地将视线转向摄政王席上的李贞。
李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那双惯于运筹帷幄、洞察秋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而剧烈的震动!
惊愕、意外、一丝被触动的心酸,但更多的是迅速积聚起来的、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忌惮与凛然!
武媚娘脸上的温婉笑意也消失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衣摆,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锦缎中。她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住李孝,仿佛要穿透那层酒意和激动的外壳,看清其下真正的内核。
亚父!这个称谓,太重了。
它远远超出了“皇叔”的范畴,更超越了“摄政王”的权责。它是“仲父”,是“尚父”,是几乎可与君父比肩的存在!
古往今来,能被皇帝公开尊称为“亚父”的,无不是功高盖世、与皇帝有特殊亲密关系,且往往……最终结局难测的权臣。
李孝恍若未觉自己投下了怎样的惊雷,他捧着金杯,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清晰:
“孝儿敬亚父一杯!”
“谢亚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如山如海!”
“孝儿……永世不忘!”
说罢,他双手举杯,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饮得太急,些许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被他用袖子胡乱抹去。
他放下杯子,胸膛微微起伏,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吓人,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李孝和李贞之间疯狂逡巡。
几位年长的宗亲,如河间郡王李孝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眉头紧锁,与身旁的江夏郡王李道宗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复杂的眼神。
江夏郡王几不可察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声“亚父”,不仅逾越了礼法,更是将“摄政王”与“皇帝”之间那层维持着微妙平衡的、薄如蝉翼的纱,彻底捅破了。
它像一把双刃剑,悬在了李贞头顶。
接,便是承认了这逾越礼制的尊称,将自己置于功高震主、权倾天下的烈火上炙烤;不接,便是当着所有宗亲的面,拂了皇帝“诚挚”的“孝心”,显得冷漠薄情,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中有鬼。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李贞缓缓地、极其平稳地放下了自己一直举着的酒杯。杯底接触案几,发出“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他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抬眼,迎上李孝固执而炽热的目光,眼神复杂难明。